第一百零四章 天道在民 (第2/2页)
州果然山河形胜之地,不愧陇右雄城,关中门户。更兼百姓淳良好客,颇有古风。”
念贤眉毛一扬,又问道,
“不知李金城可曾到汉忠烈纪将军祠一游?”
李辰将手中的酒杯放回面前的漆案上,面向念贤点头道,
“下官确曾一游。”
就见念贤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看着李辰慢慢道,
“纪将军忠义无双,可昭日月,今为神祗,则庇佑一方安宁。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榜样啊。”
李辰听他话里有话,便揖手道,
“下官愚钝,还请大将军不吝赐教。”
念贤盯着李辰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如刀似剑,似乎要将李辰的内心看穿。念贤乃是成名已久的宿将,积威之下,李辰顿时感觉到莫大的压力。但李辰也不是白给的,他毫不示弱地回视念贤,目光平静如水。
两人互视的时间极短,两人却都已经感受到了对方心中的强硬。念贤率先避开李辰的目光,就听见他朗声道,
“天下至德,莫大乎忠,为国之本,何莫由忠。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故为臣子者,忠义乃心之本也。今天下纷乱,纲常葺废,吾等身为人臣,更当事上以忠,秉行忠义,整顿纲纪,澄清宇内,还天下太平。不知李金城以为然否?”
李辰这时已经完全明白念贤今天执著地非要见自己一面的原因了。看来虽然自己娶了迦罗,但对方仍是没有放弃要将自己拉到帝党一边的打算。
见李辰沉吟不语,念贤觉得自己刚才一番话起了效果。他向长安方向一揖手,压低嗓音道,
“贤离长安之时,主上曾托某言于李金城,若得阁下相助,得以清理朝廊,重持国柄。主上不吝王爵之赏,天家贵女任君延聘,中外兵事唯君决之。”
李辰虽然对对方的拉拢有所准备,但是念贤说出的条件之优渥,也不由让他觉得心中一震。封王、尚公主、掌天下兵权!这无疑已经是那个时代人臣所能达到的顶峰了,这对任何一个有雄心的男人来说都是无法抵御的诱惑。李辰只觉得全身热血奔流,脸皮不禁一阵发烫。但李辰好歹两世为人,见识多广,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李辰对念贤一揖手,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大将军适才晓大义于前,惠重利于后,君子不器,小人无咎。辰有何德能,敢当主上和大将军如此看重?”
李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巧言令色,鲜矣仁。李辰这两辈子人话鬼话听得多了,亏也没少吃,是轻易不会就落入縠中的。这念贤刚才上来先是一番君臣大义的高论,然后再用高官厚禄的拉拢引诱。一般人的确很难抵挡这种攻势,却没想到在碰上个李辰油盐不进。
念贤听了李辰一番话,不禁老脸一红,才要开言,却听李辰又道,
“适才大将军言及忠义,敢请大将军为辰解惑,何为忠?”
念贤身子一僵,沉吟片刻才慢慢道,
“忠者,事之以诚也,尽心曰忠,事上如一为忠。”
李辰接着问道,
“再请问大将军,商汤周武忠乎?”
念贤顿时语塞。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商朝的开国君主成汤和周朝的开国君主周武王一般都被儒家称做圣贤,是品格道德完美的楷模。可是他们分别以臣子的身份推翻了当时的君主夏桀和商纣的残暴统治,建立了新的政权。但是从臣子的角度来说,似乎不能说是忠吧。
李辰见念贤语塞,紧接着追问道,
“伯夷叔齐忠乎?”
念贤一时左右为难,伯夷叔齐是商朝大臣,他们屡次劝谏商纣,后来辞官隐居。二人先是阻止周武王伐商,商亡后又隐居首阳山,立誓不食周粟,采薇而食,最后双双饿死。伯夷叔齐是中国历史上忠节的代表。但是如果伯夷叔齐是忠臣,那和他们相对的周武王又是什么?
念贤思之再三,只得用了《左传》上的一句话,
“上思利民,忠也。”
念贤在这里做了退让,他承认忠不仅仅是指臣下对于主上的忠诚,上位者如果是做有利于人民的事,那也是忠。具体到汤武,他们推翻残暴的统治,救民于水火,当然也是忠。
李辰听了点头道,
“吾与大将军也。故以辰之见,所谓忠者,从道不从君!”
念贤闻言不禁心头一震,他眼光复杂地看望着李辰道,
“那么敢问李金城,何谓道?”
李辰正身肃容道,
“所谓道法自然。日月潜息,四时更替,万物因循,恒大者为道。而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放诸于世间,则天道在民,民欲既是天道!”
李辰看一眼如遭雷击的念贤,继续道,
“所谓天道在民,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圣人常无心,而以百姓之心为心。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以辰之见,君上若因循天道,礼遇臣下,亲政爱民,为万民表率,则臣下自当事之以忠,唯死节而已。若君上似桀纣一般,荒淫暴虐,残害黎庶,则可废也,可代也!臣下人人可为伊伊霍光,抑或商汤周武!”
李辰言至最后已是忍不住挺身而起,几乎厉声吼出。他手扶刀柄,面色冷峻地对已是面无人色的念贤道,
“此次河阴之战,大将军率后军不战先退,恐也是有意为之吧?为了你们所谓的大义名分,你们竟然抛弃了拼死血战,还在苦苦期望援助的袍泽!为除一权臣,你们竟不惜致国于倾覆之险,让数万忠勇的将士为之殉葬!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义吗?大将军,午夜梦回之际,你敢面对那倒在大河之滨的数万忠魂吗?你道你们可以一手遮天,不道彼天者苍,天可欺乎!”
李辰强忍怒气,对念贤再行一礼,
“多谢大将军今日款待。下官军务在身,请恕不能久留!请转禀主上,如今外有东虏凶獗,内则民生凋敝,实生死危亡之秋也。唯愿君臣一心,和衷共济,励精图治。若君上勤政爱民,体恤黎庶,政通人和,自可国祚无极。如若不然,便是神佛降世也难济之!言尽于此,下官就此告退了。”
说罢,李辰蹬蹬蹬下楼,招呼了侍卫,飞马出城去了。
念贤似一座石雕般枯坐半响,内中却是惊涛汹涌。他心中暗忖,
“吾自幼饱读诗书,胸怀远大。幼时有善相者过学,诸生皆诣之,冀明前程,吾独不往,笑谓男儿死生富贵在天也,何遽相乎?尔后戎马半生,功勋卓著,唯持忠义于心。此番不惜自损名誉,不战先退,只求可以扫除凶顽,重整纲纪,难道真的是错了吗?”
念贤不禁又想起刚才李辰愤怒的声音,
“大将军,午夜梦回之际,你敢面对那倒在大河之滨的数万忠魂吗?”
念贤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股咸腥已经涌到喉头,
“哇…”
一口鲜血如箭喷射而出,将原本雪白的墙壁染得如怒放的梅花般猩红点点。就见念贤佝偻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