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孤儿寡母 (第1/2页)
隆庆四年,春。
乾清宫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然而,殿内的人却觉得不够暖。
从去年冬天开始,隆庆已经很少出寝殿了。
连朝会都不怎么参加。
每天的折子都是黄锦送到榻前,有时是坐着,有时是躺着批,还有些时候感觉是听,然后让黄锦下笔。
这种情况哪能瞒得住内外朝。
所有人都很担心。
但。
不同的人,担心的程度不一样,越是靠近权力中心的内臣、外臣,越是担心。
他们都知道具体情况。
反观那些远离权力中心的臣子、士子,他们担心,又不太担心。
毕竟,隆庆还年轻嘛。
能有多大事?
这一日,昏昏沉沉很多天的隆庆,精神忽然好了,不仅精神变好了,还连吃了半支羊羔。
看着隆庆大吃大喝的样子,黄锦红着眼伺候着。
吃完最后一块羊肉,隆庆大手一挥。
“召内阁、司礼监、锦衣卫,还有……景王,让他们都来。”
“是,主子。”
黄锦躬身后退,等退出大殿时,他掉了一大把泪。
知道。
原来主子什么都知道。
隆庆怎么可能不知道轻重,这明显是回光返照。
一个时辰后。
乾清宫里跪了满满一地人。
徐阶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高拱、李春芳、张居正,再另一侧是陈洪、黄锦、朱希忠。
而景王朱载圳被特意安排在龙榻右侧的椅子上。
景王是隆庆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嘉靖服食丹药,景王也跟着吃了不少,身体跟隆庆一样,也不怎么好。
但他要比隆庆稍微强一点。
而且,他是成年藩王,是眼下朱家皇族里惟一能镇场子的人。
这也是隆庆恐惧之下留的一个后手。
他若走了,有景王这个成年藩王照拂,三岁半的翊钧和李氏也能有个依靠。
至于,会不会重演旧事?
隆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靠在龙榻上,隆庆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徐阶身上。
“徐阶。”
“臣在。”
“拟旨。”
“第一道旨……”
“立皇三子朱翊钧为皇太子,朕若不豫,即皇帝位,尊其生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
此话一出,帘子后面的李氏捂住了嘴。
她不过是个妇人,连朝堂上站了几排人都不清楚,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但。
没办法。
为了丈夫,为了幼子,行也行,不行也行。
“第二道旨。”
说着,隆庆的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景王。
朱载圳立刻起身行揖礼。
“封景王朱载圳为宗人令,兼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授辅政之名,与内阁共议军国大事。”
“臣弟……领旨。”
一连说完两道旨意,隆庆忽然有点累了。
他也感觉到了。
大概,时间快到了。
“皇后,你过来。”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了。
李氏抱着三岁半的朱翊钧走了出来。
朱翊钧还在揉眼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李氏,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看着孩子和皇后,隆庆伸出手,握住了李氏。
“朕把江山和翊钧……都交给你了。”
“臣妾……遵旨。”
李氏终究没忍住,泪珠滚滚而落。
“坐。”
让李氏坐到一旁后,隆庆怀里抱着朱翊钧,转而看向在场的大臣们。
“朕不如先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低起了头。
“先帝御极四十余年,虽有……不足,但大明的架子没塌,朕登基三年,南边没拿回来一寸地,北边年年要钱要粮,百姓……朕的百姓在往南跑。”
“朕不如先帝。”
“朕要走了,你们……要好好辅佐幼主。”
“陛下!”
高拱眼含热泪道。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
隆庆笑了一声。
“高师傅,你是朕的老师,朕知道你脾气不好,但你是个能办事的人,朕走后,你要多忍忍。”
听到这份留言,高拱也没崩住,泪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张居正。”
“臣在。”
“你的考成法,你的一条鞭法,都好,都好,但百姓太苦了,太岳,你要……。”
“臣领罪!”
张居正连忙躬身。
“唉,不怪你。”
隆庆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你没有罪,是朕没时间了,朕本想再用十年,把北边稳住,把南边……把南边……”
话没说完,隆庆的手就跟着垂了下去。
黄锦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龙驭上宾!”
下一秒,乾清宫里一片哭声。
唯独三岁半的朱翊钧没有哭出来,他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
怎么了?
还有。
父皇怎么不动了?
几天后。
坐在龙椅上的朱翊钧更疑惑,他的腿太短,够不着脚踏,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
下面为什么跪着那么多人?
他们为什么穿着白衣服?
为什么母后坐在自己身后的帘子里?
一阵听不太懂的念白后,现场三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万岁,把朱翊钧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面,李氏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
就这样,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成了大明朝的天子。
万历御极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内阁提前拟好的,由黄锦代读。
内容无非是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百官守制之类的。
末尾跟了一句不太一样的措辞。
“尊圣母李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权取皇太后处置,内阁诸臣,凡军国重事,须呈皇太后御览方可施行。”
“臣等恭请皇太后圣安!”
百官又跪了一轮。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微颤道。
“众卿平身。”
“先帝大行,幼主践祚,哀家一介妇人,于军国大事本不当与闻,但先帝临终所托,哀家不敢辞。”
“自今日起,内阁诸事,悉照先帝旧章办理,凡有未决者,呈哀家与内阁合议。”
这句话,她昨晚在寝宫里对着铜镜练了几十遍。
好在没有出错。
良久。
退朝后,抱着翊钧回到后宫,关上殿门后,李氏又一次哭了出来。
听见这哭声,守在殿外的黄锦也跟着抹眼泪。
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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