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雄主凄凄诉前盟(下) (第2/2页)
”那少年闻言,冷笑道:“这‘立子杀母’的规矩,我祖父定下之时,便早已将一切看穿。我家爵位,最终,便只是长子继承。这也便是我叔父,杀我祖父的原因。因他想以武力相迫,抢了这唯一的继承人的位子!继承人,是一早便选定了的。一旦选定,便杀死这继承人的生身母亲。至于其他子嗣之母,便可全命。”
那少年说罢,叹气一声,继续道:“你以为,这些用来联姻的女子,在他们眼中,便是性命吗?!她们至多,是双方谋求联合的工具罢了!那被通婚的大族,无一不盼着自家的女儿先诞下子嗣。因而,自家的利益,便更加稳固!谁还去过于在意,一个女子的死活?!他们最疼爱的嫡亲女,又岂肯轻易送进宫来?!那匈奴人强盛,与汉和亲之时,刘邦曾打算将鲁元公主送出,吕后百般阻挠,便只好以宗室女代替。汉朝后世子孙,虽屡有和亲,便只有景帝真的将亲生女儿嫁入匈奴。那流传甚广的‘昭君出塞’中,王昭君,便只是个普通宫女罢了!”
叶明闻言,叹气道:“果真如此,那这些女子也是可怜!如你祖母、母亲,也委实可怜!”那少年甩了甩衣袖,阴沉着脸,不再说话。叶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将萧琳的短剑抽出,指着那少年的后身,冷冷的道:“说!你到底是谁?”
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惨然一笑,道:“我之前,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便是当朝皇帝拓跋嗣的长子,当今监国太子,泰平王拓跋焘!我祖父,便是前朝道武皇帝,杀死我祖父的,便是我叔父,清河王拓跋绍!我那被祖父杀死的祖母,便是宣穆刘皇后!我被杀死的母亲,便出身魏郡杜氏,为相州别驾杜超之妹!”
叶明冷冷的道:“你说出来,不怕我将你杀了?!”那少年惨然一笑,抬起已满刻风霜的脸,道:“在山洞时,害怕!现在,却不怕了。你杀了我,我便再不用受诸多折磨。只是,我劝你,还是莫要杀我为好!”叶明道:“你鲜卑人,占我汉地,我怎的不能杀你?”
那少年抬起手,慢慢将剑拨开,道:“你便是杀了我,魏国依旧会有下一个皇帝!你便再杀一百个,便会再有第一百零一个!你杀得尽吗?!难不成,你能将鲜卑人都杀了?!一旦我死了,魏国一时间没了储君,定然要发生争位之战。到时候,受灾受难的,便总规是百姓了!”
叶明皱眉,道:“你死之后,汉人趁乱,能收复被侵占的土地也说不定!”拓跋焘冷笑道:“在我大魏未占中原之前,这中原之主,可仍旧是我鲜卑族慕容氏!再往前,便是一统中原的氐族苻氏!你汉人失掉中原,已百余年了!晋室南渡之后,除了与我先祖结为兄弟的刘越石,胸怀壮志的祖士稚,还有那颇具野心的桓温之外。南朝之人,谁有进取中原之心?!”叶明道:“我不管这些!你且说说,我若不杀你,于天下人,到底能有何好处?!”
拓跋焘闻言,叹了口气,道:“你能为天下人说一句,不管是发自真情还是假意,便也算是难得了。你觉得,我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皇帝?是好还是坏?”叶明道:“我不知道!你的眼界,倒是开阔得很,也着实聪明得很!”拓跋焘摇摇头,继续道:“你觉得,若我登上帝位,首先欲做的是什么?”叶明皱眉道:“有话你便直说!不必转弯抹角!”
拓跋焘道:“一旦我登上帝位,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封拔拔嵩、达奚斤、拔拔翰为王!我要先获取他们的信任,给他们无上的恩宠。随着他们逐年老去,我便明升暗降,削去他们的实权!同时,再重用汉人、蠕蠕人,与鲜卑贵族抗衡。这样,我便能将权力抓到手中!若你与吕氏兄弟甘愿辅佐我,我便暗中助你培植势力,教你们各成一派,与他三人鼎足而三!作为帝王,最为重要的‘权、术、势’,便是缺一不可了!”
叶明道:“你便是夺回了权力,于天下人,又有何益?”拓跋焘道:“我自幼熟读汉典,诸子百家,多有涉猎。荀卿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若我不厚待黎民,便是自取灭亡了!倒是这些部落权臣,部落时代陋习不改!恨不得教全天下的民众,都作了他们的奴隶!那达奚斤,名为信佛,却做些逼良为奴的勾当!每次征战,掳掠大量民众,如同牲畜。他唤他族民众以‘口’计!这‘口’字,以之计算猪、牛,岂能以之量人?!若不削他兵权,你汉人将为他掳掠为奴者,何止千万!平城之内,本应济世度人的庙宇,却作了魔鬼的爪牙,便是明证了!”
叶明皱眉,道:“那幻音寺中恶僧,光天化日,竟欲抓我入寺为奴,实也污了佛祖!”拓跋焘道:“幻音寺?那正是达奚斤所供养。他每年,便会给寺内几个奴隶,以供役使!你正该放一把火,将那毁佛谤佛的所在烧了!你若不烧,我便迟早要烧的!”言罢,又恨恨的道:“便是这些蠹虫,毁我大魏基业,父皇忍辱负重,便是为了我大魏的江山!”叶明道:“你若肯依我所言,善待百姓,我便饶你!”
拓跋焘摇了摇头,道:“我并非圣人,但若不善待百姓,我大魏基业,便不得永年!你倒说说,我会不会善待百姓?!这世道昏惑毁乱,黎庶哀鸿遍野。汲汲于封王称帝,盗国居位者,不可胜计。这其中,又有几人的初衷,便是为了天下百姓?!我虽非贤圣,但纵然你汉人掌权,恐较我犹且不及了!”
拓跋焘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叶兄弟,实言相告,我善待百姓,并非真心为了百姓,而是为了我大魏的江山!百姓日可得食,晚有所栖,方是我大魏基业长存之法!倘或我大魏覆亡,中原大地,便又是诸雄割据,群魔乱舞。到那时,再遭苦难的,便还是黎民百姓了!”说罢,拓跋焘又抬头看向叶明,正色道:“叶兄弟!你若肯帮我夺回大权,待我登基,便许你封王!若我于天下不仁,你便取我性命,如何?!”
叶明大笑,道:“叶某一介草民,便只配独行蒿里,乡野村居罢了!只怕有命封王,却无福消受。你若定要施恩于我,便请你放过琳儿,准我二人归隐乡间!我便是要取你性命,也不必朝夕在此。我知你此刻正周旋于我,可毕竟不能无端杀你。他日,若你不仁,我定然放你不过!”说罢,将短剑收起,自顾自的向前走去。拓跋焘却并没动身,向叶明大声道:“叶兄弟!若我登基,魏国境内,准你任取贪官酷吏性命。若我在位一日,定然不会追究于你!乱世本无纲纪,自有仁侠之士立法!你若如此,便也算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情!”
叶明没有再回头,径直向前走去。拓跋焘立在原地,暗自叹息道:“叶兄弟,我拓跋焘此刻,又何曾周旋于你?!这假话,说得多了,当真说实话时,便再没人信了!旬日间,尽遇良佐之才,只可惜,偏偏都不能为我所用!倘若日后,你能扬善除恶,便也算为我大魏,尽一份力了!”
拓跋焘说罢,又佝偻着身子,坐到地上。他脱下已磨破的软靴,自地上磕了磕,喃喃道:“我若生在个寻常之家,便如他这般快意恩仇。心念红颜,顾及天下,浪迹江湖,便也算一件快事了!翠雀啊,你的佛狸,这便要回宫了,回到那锁人的牢笼里。从此,便要重新戴上了面具生活,便也再没了感情,再没了怜悯。便要与那如狼似虎的权臣相对,抵死周旋。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我大魏福泽绵长,也保佑你的佛狸,来世,再不生在帝王家!”说罢,他长叹一声,缓缓抬起头来,向周遭草原望去。茫茫朔漠,衰草枯黄,目之所至,尽是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