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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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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失者 (第2/2页)

着那个地方:夜色四垂,渐渐笼罩住了几间疏疏落落的房子,一家低矮的烟杂店前,一棵粗壮高大的香樟树下,一个女人在等待中心急火燎。

    从福缘饭庄出来,老韩他们仨明显醉了,嘴里呜噜呜噜着。和他们告别后,他忙忙地在路边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塞进硬币,想给女友打个电话,万一有人冒充自己跟她联系诈骗钱财就不好了。不过略一想又觉得多余,手机不是早停机了么,那人不可能用他的号码打电话出去了。稍作迟疑,他匆匆按了两个号码,却又停住了。他想给那女人打个电话,却发现忘记了那女人打来电话的座机号了。他对数字天生敏感,又在电脑上查过这个号码,是记住了的。但这会儿,只想起了开头两个数字。他焦躁着,又拨了几个数字,一点感觉没有,完全不对。他挂了电话,茫然地站在公用电话亭边。

    那一刻,在上海的夜色里,顾零洲面对着电话亭,像面对着一个聋子,又像面对着一个哑巴。他告诉它什么,它也听不见,它想告诉他什么,它也说不出。

    顾零洲只得回租住的小区。途中须经过一片扇形空地,每天傍晚,空地上总播放着震天响的音乐,上百男女成双成对扭动着腰肢,那认真劲儿就像小学生跳广播体操。大多数是老人,也有些还算不上老人,还有四五个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平日里他无数次从旁经过,总是快步走开,他受不了那些俗气的音乐,更受不了人群里的男人们甜腻的动作和表情。现在,他不知怎么站下了。他望着他们,昏昧的路灯光打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严肃。顾零洲拧着眉头,也一脸严肃。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想。手机铃声响起,他一个激灵,伸手去兜里摸,兜里空空的,这时铃声被掐断了,旁边一个同样站着看的人接了手机。顾零洲下意识地盯着他,看他的嘴对着手机蠕蠕地动,手机蓝色的光小虫子一般在他嘴唇上动着。那人注意到他,瞪他一眼,转身走了,生怕他听到什么秘密似的。他木呆呆地站着,忽然想,自己干嘛要待在这儿?倏忽间有种茫然若失的的感觉,拽脚走回小区去。人群在他背后,传来一片喝彩声。他没回头去看。

    小区灯火零落,昏暗暗的,偶尔有一两个人静默着走过。若在往日,他早快快回到住处了,打开电脑,登陆邮箱、飞信、MSN、QQ,查看有什么人和自己联系。此时,他连手机都没了,索性不想再管那些了。五百多个号码啊,现在,那些号码的主人再也联系不上他了。他就像一只狡猾无比的鱼,从五百多根绳索织成的网中溜掉了。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原来,方便无比的网,也是脆弱无比的。一个人要消失,竟然这么容易。现在,是谁也找不到他了。他愈加恍然若失,用手机七年了,他一直在想着这一天,又似乎觉得,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其实,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他忽然又打开背包,翻找起来。背包已经让他翻检过好多次了,他明知不可能在包里有什么发现,还是细细地又翻了一遍,仿佛翻检本身就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手机的耳机和备用电池还在包里,手机仍旧不在——这是必然的。他再一次在心里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走过自己租住的那栋楼,来到小区中间的空地。那儿有一些健身器材,刚搬到小区时和女友来过。他习惯性地走到一个练习腿部肌肉的器械边,两只脚踩在踏板上交叉摆动起来。他专门上网查过这种器械的名称,有一个很唬人的名字,叫做“太空漫步机”。他喜欢这种有点儿腾云驾雾的感觉,嘎吱嘎吱踩了两下,猛地缓了下来,想,女友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在给自己发短信问自己有没有想她?等不到他的短信,会不会打电话给他?发现他竟然停机了,不知会作何感想?他的想象力兴奋起来,想,她会不会以为他在跟别的女人胡搞?那不大可能,那也只会关机,不会停机。那她会不会想到他出事了?比如,出车祸了。他心中一亮,想象着自己真的出了车祸。他在下班路上被车撞了,人死了,手机撞坏了,身份证等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也找不到了,那么,他就这么消失了。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悲哀,恍若自己真出了车祸。

    ——谁也不知道他消失了。

    那个给自己打电话的女人呢?她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消失掉?他开始有些理解那女人了。问题是,那女人和他究竟认不认识?他现在回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那女人虽然没说自己的名字,但显而易见是认识他的,且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命运的人,是他忘记了她,从而让她异常失落,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猛然一惊。事情肯定是这样!现在,是他感到失落了。他竟然忘记了一个如此看重他的人。他心里烦乱得厉害,想要记起女人打电话那座机号码,可越想越模糊。他还忘记了什么?刚丢手机那会儿,他一想到手机里存下的五百多个号码,就心烦意乱,就心痛不已。现在想来,他都有些吃惊,怎么能有五百多个号码?他现在能想起来的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他忘记了那么多!别人忘记了他,他也忘记了别人。

    一个小孩子嘴里依依呀呀说着什么,摇摆着走到他跟前。他对小孩笑了笑,迅即,两个老人还有一个中年男子扑过来,把小孩揽在怀中,似乎他那么一笑,会把小孩笑没了。

    回去路上,顾零洲情绪异常低落。本来,挂失号码那会儿他就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到店里再买个一模一样的手机,然后到移动公司办卡,回来通过网络问问,找回六七成号码应该不成问题。现在,他莫名地感到委屈,自己就这么消失掉了,他心有不甘,想看看别人会什么反应。不是常听到这样的故事么?说某个人诈死,躲在灵堂后面看都有什么人来悲悼。他就当自己真是出了车祸吧,看看会有哪些人急着要找自己。接下来三天——周五没什么事,再说,他也没心绪去上班了——那个老对封面不满的作者不知道要打多少次电话给他,那些找他喝酒的朋友不知道要打多少电话给他,女朋友不知道会打多少电话给他……他想象着,他们听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不禁有了一丝快意的笑,仿佛自己成了隐形人。他看得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他。

    想要打开网络上各种联系工具的诱惑是那么巨大,他必须努力克制自己。他感到心脏轻快地跳动着,像小时候等待着老师宣布考试结果。不登陆邮箱、飞信、MSN、QQ,还没有手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生活一下子就变成了大片空白的荒野。他打开收藏音乐的文件听了几首歌,那些歌早听厌烦了;想在网络上搜一下新的电影,又都提不起兴趣,还是搜了几部看过好多遍的,一一点开来瞄了几眼,也很快厌烦了。他习惯性地到兜里摸手机,一瞬间,仿佛手机还在。事实上,他至今还觉得这点像个梦,似乎一醒过来,手机就好好地揣在他兜里,五百多个人可供他联系,也会联系他。他想,甚至不用说是做梦,时间只要倒退一点点,他只要稍微小心一下,手机就不会丢,他就仍然是安全的,置身五百多个人的密切关注下,他无论如何也消失不了。

    他的情绪忽地又落到了谷底,恹恹地拿了一本讲封面设计的书歪在床上看,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乱糟糟地做了很多梦,没有梦到手机,也没梦到车祸,他梦到一个很大的湖,湖水澄澈,看得清湖里长了很多荇草。他不知怎么,划了一艘小船到湖面去,正放眼往四面望,忽然,小船没了,他咕咚一声掉下去,掉得真快啊,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沉,伸手往四面抓,那些软软的荇草都从他指缝间滑了过去。他惊叫着,满头汗水地醒过来,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翻来覆去躺了许久,才又沉沉睡去。

    周五,他偶尔还会想起丢掉的手机。

    周六,他觉得生活原本就这样子。

    周日,他杂乱无章地做了一夜梦,中午十二点才醒来。他只记住了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他梦到给他打电话那女人了。那女人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像一件细长光润的瓷器。她还在等他。他赶到时,突然,香樟树倒了,地上枝叶狼籍。他发疯似的扒开枝叶,没有找到女人,却找到了自己丢失的手机。

    周日下午决定买手机时,顾零洲是忐忑而兴奋的。他几乎没考虑过换一款手机,也没考虑过换一家店,还做好了准备,万一那家店没这款手机卖了,他一定会等他们去拿货。所幸,他在那家店很顺利地就买到了一模一样的手机——店主都还记得他。他很快把手机界面、电话铃声等调整得和原来手机的分毫不差,然后到五角场的移动营业厅补了卡,把卡塞进手机,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顾零洲怀着轻飘飘的、重新充满电的助动车一般的情绪回到租住的地方。现在,既然手机回来了,他也可以打开电脑,可以登录邮箱、飞信、MSN、QQ,恢复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了。转眼间,那些断然斩断的绳索又绑缚到了他身上。头天,他还以为他已习惯了生活一片空白的状态,转眼间,他发现还是喜欢这种现实生活的无尽羁绊。是这些羁绊,让他感知到自己真正活着,活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之中。他抑制不住兴奋的生长,它们像一些小小的白亮的火花在他的皮肤下爆开,以致开电脑时,手指竟有些颤抖。生活在三天的荒芜之后,等待着一个收获的季节。不过,他也说不清想要看到人们联系不上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是痛恨、担忧,还是不安?无论什么吧,他都会感到一种愉悦。这真是奇妙的事情。哪怕有人痛骂他,他也会感到愉悦。

    电脑并不能感知他的心情,依旧像往日那样慢腾腾的,他竭力不让自己变得焦躁。先是打开了邮箱,有七封邮件,五封是同事发来和他商量工作上的事的,两封是垃圾邮件;点开QQ,闪烁的头像大多是群组消息,只有两个是针对他个人的,一个是老韩,问他那天有没有喝醉,还有一个是同事,问他某个封面改了没有。再打开飞信和MSN,干脆一个信息也没有。不可能啊。他坐在电脑前,明显感到措手不及。他的思维有一会儿停滞了,电脑死机一般。原先想好的,会津津有味地看别人的各种反应,现在倒好,似乎别人都在那儿冷着一只眼看他的反应。他缓过一口气来,心想,难道他手机停机了就没人知道,就没人觉得他这三天有什么不正常?不可能啊,他想。可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没有一个人询问他怎么停机了,都以为他一时不回信息是正常的。

    这时,他才想起手机弄好后,一个信息、一个电话没有。他原本以为,手机刚弄好,就会有无数信息、无数电话进来的。女友会发疯一般,怀疑他、责备他、又担忧他;那个对封面不满意的人会反反复复地挑剔他、指责他、警告他……可这一切不过是他想象中的。无论是电脑还是手机,都那么安静。这个世界真安静。

    他终于忍不住,给女友拨了电话。听着电话铃声从几百里外传来,他竟有些紧张,铃声响了两声,三声,女友一直没接。他想,她不会是一直打不通自己的电话怎么了吧?他心里烦乱着,有点儿埋怨自己怎么就让手机停了三天。又拨过去,拨到第三次,已经是心灰意懒了,电话才被接起。女友的笑声咯咯咯地从几百里外传来。“怎么,想我了吗?”女友笑着说。没等他回答,女友迅速接着说,“这几天冷落你了,回家没两天我就没闺蜜逮住了,死活要约我一起出去玩儿,这三天可玩疯了,晚上回到旅馆累得倒头就睡,一直没给你发短信,这会儿我们还在海边呢,风真大,什么也听不见,你听到风声了吗?你听……”他果然听到了风声,风声像一把扫帚,扑扑地扫着他的耳膜。

    “有没有想我?”女友的声音在呼呼的风声中,显得那么陌生和不真实。

    “我手机丢了,”他自己说了出来。

    “怎么丢的啊?这么不小心!”女友听他沉默着,又说,“不过丢手机的人多了去了,丢了就丢了吧,再买一个就是。你现在不是又有手机了么?”

    “是啊,”他淡淡地说,“又有了。”

    他茫茫然地和女友又说了两句什么,挂了。

    原来女友这几天都没给他发短信打电话,顾零洲抓着手机,像抓着一块渐渐融化的冰。现在,他还可以跟谁联系呢?五百多组数字,他都记不起来了。他连一个告诉他丢了手机的人都找不到,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怀疑,他是否真的丢过手机。手里拿着的还是原先那手机,至少从外观上看,什么也没改变。他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又这么轻描淡写地给填平了。谁也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人想知道,他的生活曾出现过什么裂缝。没准儿哪一天,就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的平坦的生活是否有过这样一道裂缝。而这种事,竟然每时每刻在这个世界上发生,人们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生活,就是用彼此相似的今天去抵消明天。时间以惊人相似的面目,取消了彼此的差别。不单旁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异,就是当事人,哪天也会自我怀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顾零洲神思恍惚中,下意识地按了两个键,就这样,那从他记忆中丢失了的女人的号码如一排浮标,忽然从水底浮了上来。他起初还有些不大相信,转而兴奋地抓住了它们。确实是这个号码,那几个数字和他脑海里隐隐约约的记忆完全重叠在了一起。他恍然觉着自己站在单位的阳台上,这号码刚浮现在眼皮底下。他迅速按下数字键,拨了过去。

    电话拨通了,叮叮地响着。这时候是傍晚,顾零洲站在玻璃窗前,眼看着小区渐渐暗下来。小区路边种了一排香樟,夕阳的光芒暧昧地涂抹在树梢。他紧紧地攥住手机,仿佛它正在融化。此时他完全相信,那女人一定和他认识,不但认识,而且还很亲密过,至于他们后来怎么失去了联系,他就想不出来了。这又是他生活中一个巨大的裂缝,他自己填平了裂缝后,把自己也骗过去了……电话铃还在响着,手机在他汗津津的手中像一块冰一样迅速融化。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沙哑的懒洋洋的男声时,几乎吓了他一大跳。

    “喂?”

    “喂。”

    “你找谁?”

    “我找……”

    顾零洲愣住了。我找谁?我根本不知道找谁!他拧紧了眉头,迅速搜索那人的形容特征,迟疑道,“我找个女人。”

    “什么?”

    “你这儿是不是一家……烟杂店?你家门前是不是……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

    顾零洲结结巴巴,汗水在额头迅速渗了一层。

    “你谁啊?”对方不耐烦起来。

    “三天前有个女人在你家这儿给我打过电话,说她钱包和手机丢了。她还在吗?”

    “你什么意思?”对方很警惕,大声道,“没这人!”

    咣当一声,电话挂了。

    顾零洲擦着额头的汗水。怎么会有这么多汗水?歇了一会儿,他又拨了过去,对方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他来了劲儿,又打过去,没人接,再打过去,那人接了电话,喂都没喂一声,就斥道,你神经病啊!然后,迅猛地挂了电话。

    顾零洲握着滑溜溜的似乎随时会溜掉的手机,呆站在窗户前。望着玻璃窗外暮色笼罩下的小区和小区外车来车往的公路。他意识到,如果不做点儿什么,女人这道裂缝很快又会被掩盖掉,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忘记她的存在。他当然不愿意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他想象着,他背上包,拿了钥匙,打开门下楼去,走到小区门口,等了一辆公交车,上车后,他在车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自己渐渐离开熟悉的小区。车子开开又停停,在终点站停下后,他又转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交,一眼望出去,公路两边的高楼渐渐少了,树木倒是多起来了。路边有绿的夹竹桃,还有红的美人蕉,还会有大片农田。确实是农田,在上海也是有农田的。他想这时节上海的农田里会种什么?快中秋了,老家的田里是快要收割的稻子,放眼望出去,是浓稠的、沉重的黄色。他不知道上海这时节是不是也要收割稻子了,但他愿意想象田里的是稻子。于是,他眼前就铺展开大片大片金色的稻子。农民们三三两两地正忙着收割。他们偶尔会惊起一些鸟,是乌鸦吧?漆黑的,迅速散落在黄昏时分素净的天边,仿佛几粒黑芝麻撒进了冰冷的青瓷盘子。农民们会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望向这些乌鸦,他也久久地望着它们。它们忽然之间坠落,斜刺向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

    就是这棵香樟!

    他是那么激动,车子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一路朝香樟树飞奔,激起许多新鲜的尘土。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仿佛早已熟稔的村子、村子前的香樟树,还有香樟树下那个翘首以盼的女人——那细长瓷器一般的女人正等着他呢。他相信,他懂得她,她也会懂得他。

    可是,他想象不出后面的情节了。他只能想象到飞奔,他在朝她飞奔。这中间的路是那么漫长呵!而他那么无力,两条腿疲软得犹如香肠。他竭尽全力地想象也跑不过去。再说,这时候天色也暗了。零零落落的几星灯火,只能照亮路灯下一小片地面。他连那条让他飞奔的路也想象不出来了。他盯着窗玻璃,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渐渐显山露水:头发蓬乱,颧骨突出,眼神呆滞,嘴巴歪斜,至于那大得有点儿突兀的鼻子,让他想到了某部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很厌恶别人注意他的鼻子,因为它看起来像一只裹着硬壳的蛹。

    2010年9月19日17:46:25 东方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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