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将至 (第2/2页)
这儿来是干什么的?”老夏岔开话题。
“等一个人。”我说,“我早告诉过你。”
“你等的,可能不是一个人。”老夏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也有可能就是一个。”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啊?”我一只手扶着门框,皱着眉。
“我决定,把这东西……”老夏喃喃自语。
“究竟什么东西?!”我被勾起的好奇心,此时几乎已经没了,快变成厌烦了。
“她们应该会同意的,你等的没准儿就是她们。”老夏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揉捏着左手小指的断处,神情时而欢欣,时而忧愁,时而释然。
“莫名其妙……”我转身走了。
“你回来!”老夏再次喊住我。
我无奈地回过头来,老夏走到了柜台后面,一脸郑重的神色。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离开柜台的老夏。细长的个子,如同一根筷子直直地竖在浅底盘子上。
老夏拐到木屋最里面,打开一扇门,走出去,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十来盆菊花,黄色的,白色的,都恣意地盛放着。时值午后时分,阳光打在花朵上,给人一种温煦的安稳感。菊花丛中,有三把椅子,都罩着质地上好的白色棉布。我盯着它们,心口突突地跳动着。老夏望着它们,目光似乎一下子就柔和了。很快,他就转身走进了院子边上的另一间小一些的木屋。
木屋虽小,却显得很空,只有一张单人床,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老夏为什么要带我来他的房间呢?我环顾四周,除了暗褐色的木板墙壁,什么也没有。老夏蹲着身子,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我喊了他两声,他没答应。不一会儿,老夏翻出一台投影仪,这倒令我大吃一惊。我问老夏哪儿来的这东西,老夏并不答话,只是鼓捣着机器。又过了一会儿,单人床对面的木墙上跳出一个影像。老夏坐在床边,朝我招招手,示意我也坐下。我们就这么并排坐着,看一部无声的影片。
第一个女人四十来岁。
第二个女人三十来岁。
第三个女人二十来岁。
一律有着颀长的身体,穿着白色的棉布衣服,皮肤白皙,黑发披肩,神色平静,目光清幽——让我想起老宅前的那口井。异常相似的表情,让她们看起来长着三张完全一致的脸。她们恍若三段安静的水流,三声虚妄的叹息,三份飘渺的记忆。她们一一浮现于暗褐色的木板。厕身其间的,是一个男人,男人手执刀子,刀子刃口的血,鲜亮的血,恰如旗帜,恰如焰火,冒着热气,弥漫了暗褐色的木墙。画面突地收束干净,木墙静穆如死,犹似冰冻的湖面。
过了许久,我仍感到背上透着一阵一阵凉意。我回头朝身后看看,玻璃窗外,是小小的院落,院落里的菊花上,有冰冷的阳光走动。那三把蒙着白布的椅子让我心惊肉跳。……我盯着老夏,竭力镇静着,问道:“她们是谁?”
“我母亲、妻子,还有女儿。”
“你杀了她们?”
“你怎么会这么想?”老夏皱着眉瞅着我,声音先是越来越低下去,忽然又提高了:“是她们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我……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就跟个外乡女人走了。我十六岁那年,我妈上吊死了。十六年后,我妻子上吊死了。又过了十六年,我女儿也上吊死了。她们是我的全部啊……生活中,我和她们从未有过争吵,她们也从未对生活有过什么不满,为什么要这样呢?你说,为什么要这样?”
老夏捉住我的手,我浑身一凛,那手犹如一束干瘪的、冰凉的丝瓜。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三个女人异常相似的脸,久而久之,三张脸合成了一张,恍若的灼热的冰块,紧贴在眼帘上。
我回头望向窗外,那三张椅子如此静默。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和她们在一起。她们再也没法离开我了,也再没有别的人可以离开我。”老夏松开了我的手,一遍一遍抚摸着床单,“可我要离开这里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们离开我,我现在要离开她们了。这么多年……”老夏扭头望着窗外,一缕阳光打在他额头,照见皱纹如沟壑。
“她们就在外面?”我打断老夏的话。
老夏瞥我一眼,凝视着院子里的三把椅子,半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站在门口,他的影子挡住了阳光,我眼前有一瞬间一片暗黑。老夏揭开一把椅子上的白布,再揭开一张椅子上的白布,再揭开一张白布……三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上,苍白的脸沐着午后的阳光。她们谁也不说话。许久,老夏扭回头盯着我。我霎那间苏醒似的,“啊”地喊了一声。
阳光犹如细语,院子里持续回响着它们细密的声音。
“我把她们卖给你!”老夏说。
“啊……”我短短地应了一声。
“这么说,你答应了?”老夏脸上闪过一丝隐微的笑意。
“啊?答应什么?”
“买下她们。”老夏断然道,“这么多年了,总是她们离开我,现在,我要离开她们了。冬天就要到了……”老夏抬头望了望天。
我诧异得说不出话来,也抬头瞥了一眼天,天蓝得一无所有。
“你怎么能……我……我怎么能够……”我支吾着。
“你要买下她们!”老夏转过身,直直地盯着我。他颀长的身子完全挡住了阳光,我眼前是一块沉甸甸的黑暗,光滑,细腻,天鹅绒质地。
我没有说话,是因为被兴奋的感觉闷头打了一棍。她们的美丽,让我无法拒绝。
带她们回到住处,破费了一些周折。她们很轻,也很柔软,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负载她们。抱着,还是背着?还有别的方式吗?好像什么方式都不对。老夏坐在柜台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已经数了两遍我付的钱——之前花在他店里的钱加起来还没这一笔多。他似乎瞅准了机会要狠狠宰我一次。这时候,他又在数第三遍。他似乎要故意做出一副对钱斤斤计较的样子。
最终,我决定还是把她们一个一个背回去。她们真轻哪!犹似一缕干草。一趟,两趟,三趟,老夏始终在数钱。那根断指奇异地跳动着。如果说,看完影片后,我对他有同情,这时候,同情已完全沤成愤恨了。
我得把她们带回去!
本来想把她们安置在旁边的屋子,最终,还是把她们放在了我屋里。楼里有老鼠,还有猫,没准儿会对她们不利。我把三把椅子靠墙支开,让她们仍旧坐着,就如同在一块儿聊天。弄完这一切,天黑下来了。她们是黑暗里剥离出来的三束白光。我回到木屋,想和老夏说点儿什么。老夏把自己关在里院的小木屋里。“老夏,”我喊他,“你就不和她们说点儿什么?老夏?”我把耳朵贴在门边停了一会儿,听得见他在床上辗转的声音。“老夏,你说你要走,你要去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这些屋子,怎么办啊?”老夏始终没有说话。我在院子里踱了两圈,听得见一盆盆菊花狮子一样嘶吼。
一夜无眠。
并非因为恐惧。很奇怪,自从老夏告诉我,要把她们卖给我,我就没了恐惧。之所以睡不着,是因为我反反复复地看她们。月光照亮屋子,我侧躺在床上,看她们围坐着,窃窃私语。只要闭上眼睛,就感觉她们一起转过了脸来瞅着我。睁开眼,她们又立马回复了原样。我只能一直盯着她们。
刷刷声一阵紧似一阵,老夏开始扫地了?朝窗外望去,只见黢黑的夜里,叶子所剩无几的悬铃木摇摆着。是落雨了。雨点越来越大,箭簇似的,落在积攒了大半个秋天的浮土上,噗噗噗响,稍许,便闻见土的腥臊。闪电不时闪过,她们的面目短暂地闪现,艳丽而又尖锐。每一次闪电,我都为之一凛。美是如此震撼,且令人惊恐!要想平静地呼吸,平静地和她们共处一室,实在是太难了。
第二天一早,雨渐渐歇了。后悔的心绪却如雨丝般缭绕。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价钱买下她们啊?我和她们非亲非故。当然,要说话算话,不能后悔。可是,不能后悔吗?买了东西不是也可以退货吗?我站在她们跟前,盯着她们。清晨鲜嫩的阳光在她们白皙而漠然的脸上晃动。我盯着她们,看。那个曾经出现过许多次的梦渐渐浮现,渐渐如光晕般覆盖在她们脸上。梦中的脸,现实中的脸。现实中的脸,梦中的脸。彼此渐渐难以分辨。阳光越来越温暖了,越来越灼热了,额头开始出汗,牙齿开始咬紧,拳头开始攥紧。令人难以置信的,我头过她们的脸,看到了梦境深处。那是我赤裸裸的欲望,鲜活而又孤独,如同烈焰中生长的幼苗。我抓住坚硬的下体,战栗着,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快感闪电般轰然洞穿了身体。
彻底冷静下来了。心如死灰,疲惫不堪。
这是莫大的罪恶!我一遍遍诅咒自己。我几乎不敢看她们,她们的脸仍旧是白皙而漠然的,然而,那么无辜。这是莫大的罪恶!我怎么能如此亵渎她们呢?可忽然,我又觉得轻松。好了,我终于可以不再纠缠于那个梦境了。
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吗?我不愿就此坠入深渊。踌躇半天,还是决定到木屋去和老夏谈谈,——还是把她们退回去吧。
木屋的门关着。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一推,门就开了。老夏不在屋里。进了后院,另一间木屋的门开着。屋里井井有条,老夏不见了。所有地方都找遍了,老夏确实不见了。老夏走了。
在小院里坐了许久。雨后的小院,湿漉漉的,鲜艳得一如毒蘑菇。硕大的菊花从沉睡中苏醒,发出喑哑的呼喊。硕大的花朵化身为硕大的嘴唇,焦渴地啜饮阳光。吱吱吱,吱吱吱吱。真是贪得无厌哪!我掐断两朵菊花的头颅,头颅掉在地上,一面哭喊着,一面仍旧扑在地上,吸吮地上的雨水。
走到店门口,才看到搁置在门后的扫帚。扫帚的把手处,已经被老夏的汗水浸成了红色。我盯着它,耳朵短暂地回响着一片刷刷刷的声响。在一片萦绕不绝的刷刷声中,走出门来,才发现泥泞的地上有一串脚印。脚印不疾不徐,一溜通往东方。那是老夏日日清晨眺望的方向。
一夜又一夜,我再也没法睡着。我没法不盯着她们。久而久之,情况越来越严重了。眼皮牙齿一样咬合在一起,她们立马飘飘忽忽地站在我跟前,裸着身子,不说一句话,低着头瞅着我。我挣扎着睁开眼,倏忽之间,她们又回到了原位。一夜又一夜,我在欲望的深渊中越陷越深。
木屋空着,老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渐渐明白了,老夏为什么如此急于摆脱她们。这么多年,她们始终占据着老夏的日夜。
这天早上,我忽然大喊了一声,从床上惊坐起。
再也不能这样了。
我把她们重新搬回了老夏的屋里。她们沉了许多,简直重如磐石,压得我气喘吁吁。足足花了一天时间,我才做完这事儿。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我想。我把自己摔在床上,五六天积压的困倦呼啸着袭来。然而,仍旧睡不着。之前还能睡着一会儿,现在干脆睡不着。她们现在怎样?会不会有什么打扰到她们?是我要从老夏那儿买下她们的,如今,我却把她们抛弃了。她们当初离开了老夏,如今,我又离开了她们……无数的问题飞蛾一样旋绕在眼前。我被一种更沉重的困倦压迫着。总算挨到天明,我跑回老夏的屋里,看到她们原封不动地好好坐在屋里,总算大大舒出一口气。
反反复复,我既不敢把她们搬回老宅,又不放心把她们留在木屋。
日暮时分,我才离开木屋,天不亮,我就来到木屋。有天早上,一进门,就给绊了一下。一看,是老夏留下的扫帚。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是百无聊赖呢,还是下意识的模仿?我开始拿起扫帚,来到路上。冬天了,路上的落叶已经很少,大多是干燥的浮土。扫帚落在了地上,刷——心中猛然一动,刷——心里像是有着一只正在孵化的鸡蛋,一个小生命正用稚嫩的喙啄着坚硬的壳。刷——刷——我连续挥动着扫帚,轻慢的,沉着的,路上留下了一条有一条的划痕,篦子篦过一般。宁静的清晨,阳光轻暖如绒毛,这刷刷的声音,经由扫帚的竹柄一阵阵传来,恰如一粒粒火星,点燃了全部阳光。光在燃烧。我当时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整个早上,我沉浸在单调而舒缓的劳作中,不觉沾染了一身尘土。心里反倒轻松了。我不需要再等待什么,也不需要再躲避什么。
仿佛看见老夏艰难地跋涉在一条荒凉的细如绳子的小路上。
天气越来越冷,我决定再次把她们背回去。
一个多月了,她们一直蒙着白布,待在老夏住的小屋里。再次揭开她们身上的白布。屋里忽地亮了一下。我怔怔地瞅着她们,有种久别重逢的欢喜和难受。
她们如一张轻薄的银杏叶伏在背上,云似的漂浮着。我把她们照之前的位置在屋里安放好,想了想,又搬来一把椅子,和她们摆放在一起。我稍加犹豫,就坐到了椅子上。刹那间,一个意识跳出来,本就该这样的,这才是圆满的。榫卯相接,就是这感觉。我和她们对视良久,慢慢生出一种家人的感觉。本就该这样的。这是我来到这儿后,第一次真正感到内心的踏实。
醒来时,大概一天过去了,也有可能是两天吧?我竟然坐在椅子上都能睡得如此香甜。我和她们轻声打了招呼,和往日一样下楼洗漱,做饭,然后回来看书,偶尔写点儿东西。唯一不同的是,晚上我不再躺到床上。我就坐在她们中间。很多时候,我会说很多话,她们总是那么耐心地听着。
一夜又一夜过去,冬天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路边树上的叶子落光了,眼前望出去的大片山林光秃秃的,雾气缭绕其间,中午才能散去。这年的冬天实在太冷了。白天还能对付,晚上如果没有火,两只脚会被彻底冻成冰柱。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房前屋后转悠,寻找任何可以当做柴火的东西。如果仅仅做饭,燃料完全不是问题,现在却要彻夜烧火,就成了大问题了。废弃的家具、干树枝、干藤蔓、路边遗落的一个轮胎,统统给我捡回来烧掉了。轮胎燃烧起来实在糟糕,不仅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还有浓黑的烟。更糟糕的是,烧完了轮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烧的了。就在这天后半夜,落雪了。
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远处的小树林恍若一夜间开满了大朵大朵毛茸茸的白花。院子里、马路上也都是雪。马路对面的木屋大半被雪覆盖住了,益发显得破败。我冷得瑟瑟发抖,无数的念头冲撞着,缓慢地勾勒出一条路径。如果可以,那整个冬天都不愁了!我抑制着兴奋,回头望着她们。她们回应着我的目光。她们是同意的。
……木屋一点一点被拆掉了。
陈旧的木柴很容易点燃,陈旧的气息令人沉醉。每个寒冷的夜晚,木屋的一部分便在我们四个人中间悄声细语。火光映照在她们白皙的脸上,恍若三支白皙的蜡烛跃动着火焰。火光映照在我脸上,我的身体和表情都渐渐暖和过来了。偶尔,我会伸出手摸一摸她们搁在膝头的手,她们目光低垂,沉静如水,只用薄薄的皮肤下细微的温暖回应着我。这样的温暖,足以让我安然入眠。睡梦里,我仍能感觉到她们温煦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睡梦可以如此丰盈。我变得安静,满足,无所期待。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木屋在我们之间讲述着一部漫长的历史,熊熊火光中,每一个细节都生动饱满。我不记得木屋原来的主人是谁了,也完全忘了来这儿是等谁了,反正那人一直都未出现,今后也再不会出现,反正木屋的主人离开了,今后再也不会回来。屋外还在下雪。雪落满山岗、湖水、道路和树林。这个冬天,简直没有一天不在下雪。每一个日子都亮晶晶的。雪地里的木屋逐日变矮,变小,直至消失,仿佛从未在这世界上存在过。
至今,我仍说不清那天的事否真是个意外。我捡拾着木屋最后的一点儿尸骸——准确的说,是木屋最后剩下的几块木头,忽见地上腾着袅袅的烟子。扭头望去,是老宅着火了。先是几缕黑烟逸出,接着,牛血般的火苗突了出来,无数鲜红的小舌头,舔着铅灰阴冷的天,一下,又一下,天空变得通红。忙扔下木头,朝老宅奔去,脸被烤得热辣辣的,一定浮上了醉酒似的酡红吧,我的脚步也如醉酒似的跌跌撞撞。忽然,我顿住脚步,盯着大火。大火转眼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衰朽干燥的老宅。那一瞬间,火光中浮现出她们白皙的面影,很快,便如三块浮冰融融在暖热的火中了。我转身离开,慌不择经地走着,走了一阵,心中才渐渐明白,这是老夏离去的小路。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奇异的气息,火焰的暖热混杂着雪花的冷冽。渺无人烟的旷野上,我一直没回头,跌跌撞撞地,跌跌撞撞地走着,像是走过了漫漫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