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夜 (第2/2页)
对着沙发。再没别的东西。女人没再征求他的意见,关了灯,小小的房间里一片黢黑,他听得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女人沉甸甸的肉体揉在他身上,压得他更大声地喘息着,呼哧,呼哧。他一只手伸进内衣里握住了女人的一只*,另一只手揉捏着女人的屁股,女人像一只巨大而笨拙的花瓶,完全倾靠在他身上,有些夸张地呻吟着。他脑子里装了一袋热汤水似的,晃晃荡荡的,热,而且亮。他的手不知不觉地伸到了女人的裙子里,左手的食指伸了进去……他几乎想不起来怎么把女人压在身下的。这时反倒是女人惊醒了一般,说要去拿安全套。他机械地放开了她,等着。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呆呆盯着黑的哑的电视,等着。他想过逃离么?好像没有。他只是,等着。然后,女人进屋后没脱裙子直接脱了内裤塞进裙子兜里,他再次把女人压在了身下。他看到女人一张蠢笨的脸夸张地扭曲着,吐出一些绿嘶嘶的气息,蛛网一样缠住了她。他仿佛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看到自己蠢笨地动作着。快乐么?好像没有。他只是,继续着。继续着。女人好像不耐烦了,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啊……大姐夫啊趁着啊……老婆不在家啊……把小姨子堵在了房里啊……啊小姨子啊和大姐夫啊……大姐夫啊说你刷牙啊……啊小姨子说大姐夫这牙刷太大了呀……”他丝毫听不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她的夸张的东北口音在他听来蠢笨无比,他简直想要扇她两个耳光,想要捂住她的嘴巴,想要掐死她……但他竟然射了。他是那么恼恨自己,他继续着,继续着。但女人忽然静了,推了他一把,说:“完了?”他故作惊讶:“啊?没有啊。”他继续着,继续着……他忽然感到那么软弱,绝望。他伏在女人身上,喘息了一小会儿,低声问:“老实说,你几岁了?”
“我七六年的,今年三十五了。你呢?”
“我八二的,你比我大六岁哪。”
他们再不说话。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他很快便感到了厌恶,整理衣服,坐了起来。女人也坐起来,从裙子兜里掏出内裤穿上。
“你是现在付钱呢,还是待会儿付?”女人冷静地说。
“什么付钱?”他愕然道。
“你朋友只负责酒水和*的钱,可不负责这个。”
“他们知道吗?不要付重了。”
“我可不会讹你,不信你去问他们。”
他走出昏暗的房间,往楼下走,楼下一个人没有,他又走回来。
“怎么样?现在付还是待会儿付?”
“多少?”
“七百。”
“七百?”
“是啊,都这个价。你来之前我跟个老外干,我还要了他两千。七百算便宜你了。你就现在付了吧。”
他瞥了一眼她的脸,啊,这真是一张蠢笨的脸啊。他有一瞬间几乎要干呕。
一张,两张,他数着钱。
三张,四张,他停了一下。
五张,六张,七张。
他把钱捏在手里,又停了一下,递给她。
她卷了钱,数也没数,塞裙子兜里了。
“下楼坐会儿吧?”她淡淡地招呼道。
他石雕似的坐在楼下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刚刚拥挤着的一堆人都不见了,只剩下老板和那个有些怪的男人相对喝酒。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神情忧郁地面对面一杯一杯喝酒。他下意识地注视着他们,他们为什么如此忧郁,又如此沉默呢?
好一阵子,人陆陆续续下来了。
“这么快下来了?”王弗笑道,挂在他身上的那女人也笑眯眯的。
他想他的脸一定红了一下,幸好光线暗淡,谁也看不见。
老谢和西装男人各自拥着一个女人也下楼来了。老谢在楼梯口的桌子那儿坐了,抱着一身粉红的女人坐在大腿上。西装男人到店外去了,王弗坐到他这桌,说:“老王去取钱。我们再坐会儿。”
“我钱已经付给她了。”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你怎么给她钱?”王弗看着他,继而转向那女人:“前台的钱是我们付的,你怎么能要我兄弟的钱?”
“不是前台的钱啊……”女人拖长了声音,“做的钱不是各自付么?”
“你做了?……”王弗圆睁了眼睛对着他。
他想,他的脸一定红得发烫了吧,即便光线暗淡,王弗也该看到了吧。有一瞬间,他看到王弗光光的脑袋在黯淡的屋里发出奇异的光。
“是啊……”他有些不知怎么回答,还是装作很坦然地回答了。
王弗又看了他一眼,他生怕王弗再询问什么,幸好王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盯了那女人说:“那你也没必要跟我兄弟要钱啊,我们不会一起付啊?再说,七百也高了吧?都是五百。”
他有点后悔了,竟然不知道讲讲价。七百块钱啊,是他一个月基本工资的一半了。
“哪里高了?我今天跟个老外,他还给了我两千……”
“有你这样比的吗?我兄弟初来乍到,你不能骗他啊。”
“唉……不说了吧。”他有些厌烦地打断了王弗,低头喝了一口啤酒,仍为那七百块钱心疼。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老谢要带那女人出去过夜。”王弗岔开话。
他朝老谢和那一身粉红的女人看去,无意中,却看到进门时搂过他的那女孩儿拽着一个帅气年轻人的胳膊正走下楼来。他望着他们。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天衣无缝。他们刚刚也到楼上去了,他想。他们从他桌边穿过,他看到她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身边的男人,微黑的鹅蛋脸透着淡淡的光彩。他微微拧了眉,又舒展开,木然地看着他们相拥着开门出去,站在路边的悬铃木下说着什么。老板娘还站在门外,和他俩说了一句什么,就避让开了。他有些紧张,她不会也要跟着那男人出去过夜吧?忽而又想,他紧张个什么啊?!
他转过身来,拧着眉,思考着什么似的瞅着吧台,忽地,他看到了刚刚差点儿和他吵起来的那个男人。那男人……怎么形容呢,这时候像一只待宰的鹅,伸着长长的脖颈,两只眼睛似乎鼓突着,死盯着门外的女孩儿。他看到男人一只手攥着酒杯,不时送到嘴边,沾一下嘴唇,又沾一下嘴唇。像个玩偶,他想。
他心里隐隐对这男人,有了一种莫名的同情。
不一时,离开的西装男回来付了钱,四个人鱼贯而出。他走在最后,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已经是秋天了。
他回头朝酒吧里看了一眼,虽有灯光,却觉得黑漆漆的,俨然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了。洞穴深处,那个落魄的男人枯木雕像般,一脸愁苦地坐在吧台前,攥着酒杯,机械地沾了一下嘴唇。同样一脸愁苦的老板直挺挺地站在吧台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西装男道了别,走了。他、王弗、老谢和酒吧里的女人朝另一个方向走。这是和宾馆相反的方向。他并未多问,只是木木地跟着走,风有些凉,他竖起了衣领。走了一段,王弗支吾着对老谢说:“哥们,上次借你的……”老谢打断王弗道“下次下次,啊,下次再说啊,不会赖你的……”
转回宾馆的路上,王弗才向他抱怨,老谢借了他两万块钱,说好三个月还,现在半年多了还没动静。他木木地听着,心里却想着,自己算是白白扔了七百块钱了。七百块啊。他感到自己从来没这么心疼过钱。
在宾馆里洗澡时,他忘了钱的事,仿佛才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反反复复地搓洗着下身,搓洗着左手食指。他竟然将手指伸进了那儿……用了香皂,用了沐浴液,闻了闻,仍旧洗不掉那一股怪味。他将水温调高,再调高,滚烫的水噗噗响着砸在他身上,他近乎绝望地想,再也洗不掉那股怪味儿了。会不会得艾滋呢?他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各种感染上艾滋的例子,心里一激灵,再次搓洗起身子,忽然又停住了,他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要是感染上艾滋或许还好些……他有那么一会儿,用右手撑着贴了瓷砖的墙,将左手对准了喷头,呆呆地瞅着那根已经被搓洗得如同肥胖的红萝卜的食指。王弗在屋外喊了他几声,他才答应。
王弗喊他再出门一趟,他惊讶地瞅了王弗一眼,王弗说,是出去吃点儿东西。他想了想,还是跟着出了门。他一直默不作声,也不看王弗。在等电梯的漫长时间里,王弗拍了拍他的肩头,说:“老弟啊,男人都一样,都经不住诱惑啊。”
他嘿了一声,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又红了。
路上人很少了。他们再次走到刚刚去过的那家酒吧门口,他意外地发现,那个脸蛋微黑的女孩儿仍旧站在门口,似乎张望着什么,另外几个女人则在门口跟流动小贩买水果,但没看到跟他做过的那女人,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走近了,他听到嗓子眼里对那女孩儿打了一声招呼,女孩儿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没看他一眼,也没回答一声。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的招呼都没了。他们走过去了好一段路,他仍不住回头,仍看到那女孩儿呆呆地望着前方。
“哥们,下次再来吧,这店里就这妞正点,但听说要价太高了。”王弗嬉笑着说了一句。
他们进了一家专营夜宵的餐馆,要了一大锅螃蟹。空旷的餐厅里只有他们和服务员在进餐。没什么由头的,他第一次向王弗讲起了自己怎么从农村老家来到上海,第一次讲起了自己这么多年在城市生活中遭遇的种种难堪,第一次怀着温柔的情感,对王弗讲起了老家冬天开满花的油菜田……王弗认真地听着,不时说上一两句宽慰的话。他感觉到,因为酒吧这件事,他和王弗之间,似乎有了什么不同。忽而,他又感觉到,他不该跟王弗说这些的,王弗,怎么能理解这些呢?这是他第一次对王弗生出了蔑视。可他禁止不了自己,他越来越沉溺在自己的叙述中,越来越需要王弗的倾听。就在这种近乎彼此理解、支撑的情感中,一小片螃蟹壳卡进了他的齿缝间,感觉是,一根粗大的木头捣了进来。他一边说话,一边用舌头舔、挑、顶,全然不管用。他甚至趁着王弗移开视线的一瞬间,伸进筷子戳了戳——不能用手,他的手在酒吧里弄脏了——仍旧不管用。一直到吃完了整锅螃蟹,那刺儿仍粗大地梗在那儿,直如一根木棒横亘在他的脑袋里。
走出餐馆时,已近十二点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趁着黑暗,下意识地将手指伸进口中试图抠出刺儿,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进嘴里的是左手食指。
刹那间,他就吐了。
他扶着一棵悬铃木,狂吐不止。
淡绿、青紫、酱黑,各种颜色。
盘旋在他的脑袋里,纠缠着,轰鸣着,尖叫着。
一齐,吐了。
啊!他一次一次弓着身子,发出动物临死时的声音。
王弗被吓坏了,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后背,重复着:“不会是吃坏了吧?不会是螃蟹变质了吧?不会是……”如果不是一次次的呕吐让他越来越虚弱,他想,他一定会转身给王弗一拳,好让他闭嘴。
没等他挥拳,一个电话进来,王弗就闭嘴了。
他听到王弗走到一边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回到他身边,停了一会儿,王弗才说:“哥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虚弱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女人来电话说,她这会儿在宾馆大堂等我……这屌女人!”
他迟钝的脑子转了好一会,才想起王弗说的是那个“几十万女人”,心想,你不是说再不跟她玩儿了吗?怎么还把住什么宾馆告诉她?现在又……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扶着树干,又吐了一口,淡淡地说:“那你先回吧,我没事。”
他浑身酸软,坐到了树边的马路牙子上。
“哥们,那你差不多了自己回啊。”王弗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离去。
他勾着沉甸甸的脑袋,瞅着王弗大踏步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句:“真是牲口啊!”还没骂完,嘴巴又被接踵而来的呕吐占据了。他一口一口吐着,像是要把今晚全部的遭遇吐净,好让身体重新变得干净。确实,在身体越来越虚弱的同时,他奇怪地感觉到身体随之变得越来越干净。空洞、轻飘而干净,像是初生的婴儿。他今晚是没地儿可去了,他想。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晚,他再次感受到了许多年前刚到城市时的那种孤凄。转而,又释然了,且有一种微微的轻松感。原来,他竟这样一无所有。他近乎愉悦地想道。
——这时候,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我正经过这条街。这时候的我,刚刚离开老家来到城市,刚刚开始学着写小说。我是那么踌躇满志,相信和追寻着许多自认为美好的东西。走到一家仍旧亮着灯火的餐馆前,看到一个陌生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马路边,垂着头,在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但我还是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瞅着他,他感觉到我站在面前,也抬起了头,目光虚虚地瞅着我。
“诶……”我说。一个奇怪的念头飞速闪现在脑海,我很想对他说:“你很像我的兄弟。”但我什么也没说,他跟前的呕吐物散发出的强烈气味促使我很快走开了,心头的不快直到在一家酒吧前看见一位年轻的女孩儿才消除。
她站在街对面,背后酒吧映出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马路上。隔着一条马路,加之夜色弥漫,我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得到她哀愁的表情和诗意的怅惘。我刚刚培养起来的虚构的冲动让我对她产生了莫名地好感,我站在她斜对面的一棵悬铃木下,揣想着,在小桥流水的苏州,在旖旎温柔的夜晚,她这样一个女孩儿,翘首以盼的是什么呢?她从哪儿来呢?又会到哪儿去?这样无边的想象自然很容易勾起对往事的回想。
啊,那是初中时候,那时候我面对女孩子比现在还要害羞。记得有一次,我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猛然发现,前面不远处走着的正是我暗恋的女孩儿,我不由得将骑车速度慢下来,慢下来,再慢下来。我不敢超过她——如果超过她,要不要跟她说话呢?这实在是个天大的问题。那么尾随在她身后,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事儿。我慢慢地走着,注视着她脑后跃动的马尾(阳光打在上面,它便成了一束阳光),注视着她淡绿的外套(让我想起五代词人的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我越来越慢,她似乎也走得越来越慢。这就不那么快乐了。我努力控制着心跳的同时,更加努力地控制着自行车。可不能让车倒了。可车还是歪歪扭扭、扭扭歪歪——倒了!
她忽然立住了,呼地转过身来,定定地瞅着我,忽地,抿嘴笑了:
“我就想,你能这样跟着到几时……”
那会儿,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耀眼,油菜花那么肆无忌惮地在我们周围泛滥。春天正小心翼翼地、静悄悄地藏着即将到来的夏天的热闹。
然而,不容我回忆太多,街对面的女孩儿转身进了酒吧。关上了,门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