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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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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火轮上 (第1/2页)

    早班的轮船从桃源驶下来,是开往武陵县城去的。在那两边夹着青山的河面上,船俨然像一条高背的大鱼,分开水,直往下游。两缕被激起的白浪,挂在两边,远看去,正像两根拖住的须鳍。许多张着帆、摇着橹的白河船、麻阳船,望见黑烟,就赶忙让出了航线。船每经过一个小小的埠头,尖锐的笛声响起,于是总有两三只木划子拼命地靠上这正慢走的船,那些乡里的,有黄泥味的客慌乱的上下。轮船的人也聚在船边来看。贴着舷板的每一个小窗户洞上,总也挤着三四个人头,为的要瞻仰这有着三四十家瓦屋的山口岸。临河的人家,大半有个小小吊楼,上面每处都伏得有穿大红衣服,或糟绿布衣的女人,她们每天三四次无厌的虔敬的观览这被人塞成了黑色的大船,和从船上下来的客。那有着玻璃窗的一家,万无一失,准是这埠头热闹集中的地方,某某茶馆了。缘着瓦屋的两端,便是新旧大小不等的茅屋了。到了只见浅浅波纹的山,或是生满芦苇的长堤时,船上的次序,才又恢复原样。因为到武陵,为时不长,好多人便一边剥瓜子一边谈闲话,许多人是生来有睡觉特权的,便蜷着腿,歪着头在打鼾了。每次上行下行船,都少不了的,是一大部分人屈着膝在三尺高的统舱中,黑压压的聚成一团,玩那三十二张骨牌的输赢。这都是穿着短衣,和穿着草鞋的人在旅程的消遣。那些住在官舱里的老爷们,只要花费十二串便到了武陵,或又返到了桃源的,大家都无忧无虑,快活的度过在船上的几个钟头。但是也常苦窘于这短时间的轮船生活呢。自然罗,谁也能看得出这只属于那些单身,又不惯同人说笑的女客们。这天便正有着这么一个人在受苦。

    这天天刚亮的时候,节大姐由几个相好的同事,和几个心爱的学生陪着,从边街走到码头,为她最后一次离别这多年的学校送行。同事们知道她心中的忿忿和烦郁,不知怎样安慰她,把话说得恰当,都只默默的不做声。学生们见到先生们的静默,更加重了小小心儿上的别绪,一难过,就是平日很活泼的孩子,也无力地懒于再说挽留的话了。

    因为到得早,官舱里的座位,还大半是空的,同事中的一个先开口了:

    “要多来几封信呵!”

    另一个说:

    “我赞成你到北京去。我自己实在负担不起那经费,否则我愿意同你作伴一块去。”

    节大姐只默然的抿着嘴点了一下头。若在平日,那又当别论,若听到有人愿意同她作伴,她一定欢喜得跳了。但现在她却想到另外一边去了。她以为人这东西都是冷酷的东西。她想:

    “唉,何必说假话呢?你们有好好的教员当着,还要上北京做什么?只有我,四处找不到位置容身的我,才该充军到那冷地方去,听说北京很冷,鼻子都有冻掉的危险呢。”

    旁人知道她不快活,便都不说了。

    沉默越添了人心中的不安。

    节大姐呢,平日待人是很好的,但自从得了学校辞退的消息后,她很感激这些多年的同学和同事们。若是他们不隐隐忽忽让她知道他们的聘书都收到了,没有收到的惟她一人。这又不是学校当局单把她一人忘了,那她还痴痴的在学校呆住,等开学后,让满校的学生和教职员来取笑吗?她无端恨起这些人来。他们没有烦恼,他们快乐,他们可怜她,这就是理由。单凭这理由,她是可以恨他们的。但是她一反省,她就觉出自己的荒谬了。她更谦抑的对待他们,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她向他们说:

    “好,回去吧。难为你们来送,还有他们小孩子。我一到武陵就来信。北京我也不一定去。武陵一好,我还是大半又呆住了。”

    顶小的一个九岁的学生,忍不住了,哭着声音说:

    “为什么先生一定不肯教我们了呢,总是不欢喜我们了!”

    其余的也附和着,说先生一定是讨厌他们的。

    节大姐看着这些为她所爱的几个聪明孩子,真不知怎样对付了。她又不好将她的委屈,在学生面前诉说,只诚实地答应:

    “你们虽爱我,学校却不要我了!”

    学生们以为是诳话,不信。她更说不出的伤心,她催着他们回去。

    直到汽笛叫第二次了,她才把他们送上趸船,大家交换着惜别的眼光。

    不久,船离了埠头,她把眼从窗户望出去,外面是迤逦不断的青山。唉,多么熟悉的景物呵。在学校时,她每天总有二十次要靠在楼窗上远远望到这里的。她又想起了绿萝山,那也是在窗口边可以隐隐看到的。但这里却更隔远,把头伸出去,也仍然看不到。她又望到那边窗子,从两个人头的隙处,看见接连不断的瓦屋,向后移去,她无心去辨识这是什么街,什么地方了。她把眼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行李上,三件东西:铺盖,箱子,网篮。

    平日在房子里难感觉得,可是一到了水上,眼望着绵绵不绝的青山,和浩浩荡荡的流水,便不觉的感到此身的飘飘然,而无所寄托。刚离了七八年住惯了学校的节大姐,怄得有气,又说不出自己的懊恼的时候,自然更感到茫茫了。她举眼望着前方,何处是自己的归宿?回想过去,也觉得并不可留恋。心里只是那样荡荡无主。她只想快到武陵就好,又似乎希望不到更好。她简直不知怎样才能将自己这无聊时间扔去。

    她开始注意她的同伴们,她才看见一舱都坐满了。两个女客挨着门边,袒着胸喂小孩的乳;两个年幼些的姑娘,挤紧着她们一堆。从女人中间看过去,是三四个做生意的,大约生意很好,脸上都露出蠢然的幸福的光。再过去,离她不远,是一个在桃源算最时髦的人,穿一身带黑点的灰色洋服,和一副有金边的眼镜,是一个教会医院里的医生,姓孔,她认得他。她赶快把眼光溜到左边,那里是一个乡下老头,不知怎么也坐在官舱里,自在的抽着长杆旱烟。老头过去,是两个刚从上河下来的中学生,还留得有凡是下武陵两三年便失去了的那可爱的憨直。再过去是一个八字胡子的土官僚。在那边门口是几个穿得很好的富绅。在富绅与八字胡子之间,有两个桃源特产的土娼,齐齐方方的一排短刘海,那终年贴着的太阳膏药,那眉心处的一线紫红,那省青洋布衣,那八字半大脚,还穿一双浅红袜子和蓝花缎鞋。她们蹙着眉向人笑,时时打开她们的手巾包,取出一些瓜子来剥。她简直被她们这些样子骇着了。

    这些人为什么都不讨人欢喜,她简直提不起一点兴味,她奇怪怎么从前都没看到这些。若早知道船上这样无味,她怎么也得等几天,等有伴了才下来。于是她想她第一次是怎么下武陵来的。

    那时,五、六年前吧,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听说驻扎在武陵的冯玉祥军队要开大运动会,热闹得很。武陵各学校也参加来宾运动,他们学校里的人也动心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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