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一天 (第1/2页)
人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名字叫着辛,约摸二十四岁的光景。微微有点粗野和倔强。浓黑有力的长眉和坚定的眼光,是表示了一部分个性的。没有职业和家庭,常常写一点小说之类的东西,拿到可以换钱的杂志里去登载,还正和一个年龄相仿佛也是靠卖文的年轻人住在一块。文章是稍稍与人相异,虽说却常常也要将自己的,觉得很是伟大的寂寞的心,隐秘地在字里行间吐露着,然而终是比别人要来得温柔细腻,所以欢喜看这类文章的读者还不十分零落。只是在一种并不属于身体,却完全是天禀的,这女人自己知道神经不十分健全。所以每每在一种重的压迫下,常常要想到一切事的伤心处,而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她自己深恨这行为,觉得是懦弱的表示。她常常竭力压制自己的感慨。她说:“哭什么!诉什么!哼也不要哼一声,埋头干就是的。”她的朋友,也就是她的爱人,不免也嫌她太神经质了,常常要叹息般又玩笑般地说道:“女人到底是女人呢。”但是她却从没有在人面前吐露过一句颓丧的话。她觉得在牢骚之后,纵是得到了同情,也是可耻的事。她不会有这愚蠢的言谈。然而是如此一个不能经受一点剧变的人,在梦里却常常掉在一种喧闹的怕人的波动中。这天早晨,便又正在做这一类的梦。这若果是现实,那她是只能受一种莫明其妙的力支配着,不知是快乐得要笑,还是哭得那么难受。不过,在梦里,却仿佛是很有力的,将身体在狂乱的嘶喊着的群众中拥挤着。她要钻到最前面去,她气喘,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在一片模糊中,只觉得四周是发狂了。她听到刺刀的声响,马蹄的声响,救火车车轮也轧轧响起。她看见许多兵士,许多血,许多被砍了的人的脸。她正要大喊时,她却醒了。只觉得一切都相反,她是在一种缓滞的空气中,温柔中。被褥软软地包着。房子里为清晨的阳光照射着。一切家具似乎新涂了一层浅浅的柔和的髹漆。而胸前正压着一只灼热的手,后颈边也微微嘘着一股热气。她稍稍转侧了一下,握住了那手。于是一个甜蜜的声音便送过来:
“辛醒了吗?”
后颈边,便被一个软软的热东西,紧地压了一下。
她翻转身来,钻到更热的怀中去,抽了一口气。像放下一肩重担似地那末抽气。她细声喊了一声:“爱!”
两条有力的臂膀,简直是一个篮球选手才有的那末有力的臂膀很紧地抱了她一下。他像母亲般捧起那头来,又去掠那额上的短发。她觉得他的脸显得更年轻,那眸子又黑又大了。她不禁对那贴近的面孔妩媚地一笑。这是惟有在爱人前才肯这末笑的。于是嘴唇便又贴合了。这年轻男人常常能给她以过分的温柔,在有些时间,也粗暴得像只熊。他赞美她,爱抚她,却不敢过分亵渎她,他知道应该在什么样的情形中去表示爱情的欲望。他完全享福一般偎在她肩膀上,他低低问:
“还想睡吗?我看着你。”
她不答他,将眼闭着,忘记了一切。
“做梦吗?梦到情人了吗?”
于是她想起了适才的梦,她断断续续地,无头无尾告了他一些。
他说:
“你常常爱做这些梦,有几回都将我叫醒了。我看你还是少思虑点吧。这样神经会受伤的。”
“真恨呢。总希望自己强一点才好。”
“恐怕醒迟了也有关系。以后我们都该早点睡。你不常常失眠吗?”
“早也不成,躺在床上还是不能睡着的。”
“躺着也好,只是我总反对你睡在床上看书呢。”
她不做声了。她想起两人在夜晚,为看书而争执的事。她认为这完全是他的固执和无理。又极希望能找一本书在未起床之前躺着看。但她只多情地去吻了吻他的嘴角。他没有审察出那隐秘着的似乎是抱歉的一面。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她要求的事:
“一下,就转来,拿一件东西,你莫怪我,好不好?”
他顺从而许可了。
她轻轻地溜下床。在床那头的地下,捡起一本小说,是她夜来没有看完,又为着他的不高兴丢掷到那里的。
“只看两页,就只这一段,可以不可以?”
他默然地呒了一声。
她便拿背朝着他,舒适地躺着看书。
她常常有这末一点自私,不体贴那正热中于爱情的彷徨的心,或者她了解到,然而不凑巧,正有这末一本不能放弃的小说在占据着她。她在躲避他,而且慢慢忘记他,将心全放在书上了。
男的慢慢起了一层怨恨,于是手臂也觉得麻木起来,他寻衅似地将手从那颈项上抽了出来。她还是没有一动的在看书本。他更寂寞了,觉得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愤恨,只想能想出一个惩罚她的法子。当他将眼睛四方搜索的时候,看见那摆在写字台上的未完的稿子。他想:“唉,没有时间了。还是起来先写文章吧!”但是他却又轻轻地抱住她的腰。
房里静了一会,一点声音也没有。连辛翻书页时都觉得那响声太大了。她诧异地掉转头去看她爱人,爱人大睁着眼。她说道:
“只以为你睡着了呢。在想些什么?”
“我想无论怎么,你一切都不能属于我了,你还是属于你自己。”
“你怎么不说我现在是属于这书呢?”她将书丢到枕边,翻过身来。而这时男人却弓起身,将被褥掀开,淡静地说:
“我要起身了。”
“生了气吗?”
她想去扳他,他却挣着起来了。而且将书捡给她,说:
“看吧。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忙得很,没有时间陪你了。”
她还想温存一下,但没有动作,又赌气去看书。
一会儿便又忘记了。
过了好久,男人已洗了脸,吃了牛奶,穿好衣服,走到桌边去写文章,看见她还动也不动地躺着,不觉走拢来,在她眉弯上用力吻了一下说道:“喂,小姐!火已经生好了,快到日中,起来得了吧。”
她匆忙回报了一下,便又看书去了。
火炉里的煤,着得呼呼地响,在很远的器具上,闪动着一抹不定的红光,她不觉伸出头来看了一下,异常高兴起来,一跳便坐起身。在侧面衣柜的镜子里,自己看见那只穿一件睡衣的大领坎肩的半身像,头发飞蓬得很高,那圆脸的下半部,就衬得很尖了,她撮起嘴唇向那正在会意而又骄傲笑着的影子做了一个要接吻的样子,便急急叫了一声:“我爱!看我!”
没有人理她。他正在写一篇他得意的小说。
“爱!看我呀!”她又做一个怪俏的样子。
喊到第三遍,他才放笔走过来,只敷衍地吻她两下,递给她一件黑色的衣,便又伏在桌上,凝神在构思了。
她生气地做了一个不屑的脸相,便又对着镜中将眉扬了一扬,觉得很满意,才将衣披在身上,去找袜子,看见袜子又断了一根丝,于是将袜子丢开,又蜷坐着翻开那本书来。
书上讲一个革命青年,那青年有一个坚实的额和两颗沉静的眼珠,那丛生着眉毛的地方,有力地凸了出来,这样子正表示了一个深刻的严肃的灵魂。仿佛这模样她很熟,她抬头去望那在写文章的人的侧面。在那颇高的鼻子上隆起一个线条。眉边正蹙紧着呢。她望了半天,有点好笑起来,以为这远方俄国人的作者,是将她爱人的美的脸作了模型的,但是她觉得他好像很苦闷地想着什么,她便又叫他了。
“唉,为什么呢?——你蹙拢了眉头——有什么不快吗?——呵,我知道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只回头望了一下。
“什么事那末苦闷呢?你说一点给我听不可以吗?”
他又望她一下,还看见床上的书,他答道:
“怎么不苦闷呢?创作并不是儿戏呀!我还没有空闲去欣赏别人小说的清福呢。”
她抗议着:“能够创作,就是最快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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