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第2/2页)
。老爷不准他再去尽义务,我也就失去了看电影的机会。
正式能记起来看戏的事,是在数年之后,我十一二岁左右的时候。那时我已失学,除去帮母亲跑当铺,卖家当,无事可作。有一位远亲在东北角的“天晴茶园”(即后来的“大观楼”)当茶房。我常去看蹭戏,那里杂耍之外加演“文明戏”。什么“蒸骨三验”,“乾隆下江南”,“血泪碑”以糟粕为主,偶然也略带有进步气味的,如“新茶花”,大约是欧阳予倩生先在上海演出的剧目。还有一次什么人买了票没空去看,让我上“天宝”看了一次鲜灵霞的“花为媒”。
比较起来,看戏留给我的不愉快的记忆多,说句时髦话,很有点“伤痕”。因为花不起钱,看蹭戏是难免遭人白眼和斥责的。我自己花钱看过两次戏,却更加叫人恼火。一次是攒了半个月的零用钱,去了一趟鸟市。有一个场子里在演西洋魔术,一下吸引住我。魔术师把一个小孩装进箱子里,声称他打一枪,那小孩会变成一只小狗。可是他把箱盖锁上之后,却怎么也不打那一枪。先是上来个年轻人用报纸卷成个漏斗,顶在鼻子上,并拿火把漏斗点着;随后一个女孩子上来,用手扔三个球。弄来弄去,就偏不打那一枪,这期间就一次又一次地收钱,把我的一角钱分作三回收去了,他也没打那一枪。我只好走出来,从此挂念在心,不知那孩子是变成了狗还是憋死了。这件事又引出了第二次恶果。因为对西洋魔术有了兴趣,所以看到上海有个魔术团来天津演出的海报,就发誓要去看一场。那时我已做工,一天可以挣三两角钱。票价正好是三角一张。我攒了一天工钱,又旷了一天工,从北站走到西北角的大陆影院,海报上写“二时开演”,我到那儿已开演了,却找不到卖票的地方。问把门的一个老头,老头说:“拿钱来。”我把三角钱交给他,他一掀帘说:“自己找地方坐下看吧,”我进去时屋里很黑,只台上乱哄哄的许多人在排队。等我找到座位,灯哗的一下子全亮了,观众都鼓着掌站了起来。
我莫名其妙地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
人们说:“散场了!”
我说:“写着二时开演,怎么我刚来就散场了?”
有人说:“你再看看海报去!”
我疑疑惑惑走出剧场,又看看贴在门口的大海报。唉!原来是“十二时开演”,我漏掉一个“十”字!我生气地进剧场里边去找那老头。他正跟他的同行说笑,我说:
“大爷,我这三角钱挣来不易,你别蒙我,还我吧!”
他说:“什么三角钱?走,捣乱我揍你!”
他的伙伴说:“你照照镜子,看你像趁三角钱拿来看戏的吗?你说这话谁信?”
他们说话的口气挺厉害,脸上却露出惶惶然的神色。我走开了,是哭着走的。由此觉得那个世界太不像话,对一些持强凌弱的家伙总该有点什么报应才好。我参加革命后,渐渐把这事忘了。偶尔想起,也觉得这一切不公平会随旧时代一起消失。谁料数十,年后,于戴造反派红袖标的汉子中又碰见了这一路人物。而且作起坏事,说起昧心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连那点惶惶然的神色都没有。方知时代尽管如此更迭了,某种人的品性却并不能自然消失。确实如毛**所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只是这些灰尘善于装作金砂。很能遮住一些人的眼睛。
回想起来,在天津看戏,留下最好的印象的,是鲜灵霞唱“花为媒”,那真是一次难忘的艺术享受。那以后我很少再看评戏,更没看见过鲜灵霞。一九六三年,我获遣之后,流落关外,忽然鲜灵霞去那里演出;我一破不看评戏之戒,赶去看她的戏。票卖完了,我硬是找熟人蹭进去站着看了一个晚上,而且认真地鼓了掌,感谢她早年给过我的艺术享受。也暗暗向这位演员告别,我相信自己一生不会再有机会看她的戏了,当真自那以后没再看过她的戏。
四十年后到天津,我确实应当看一场戏。我知道,今天天津的儿童,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些有害的演出,再也碰不到我那些不快的遭遇了。可我仍然想看一场戏,亲自从剧场里体验一下两个时代、两个世界的不同。
四月八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