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金受申 (第2/2页)
这位是王府六爷,本来他要袭王的……”那位客气地一笑说:“别折我的寿了,手拿把掐要袭王的还是您……”谈笑声中六爷就坐到了我们桌上,先问:“给你们几位再添点什么?”然后自己要了碗馄饨,叫多加芫荽,就跟我们喝起来。这时受申拿过他那把折扇来看,看着上边的画和题词念叨说:“唔,甲贝勒画的草虫,乙额附的兰草。这丙王爷的几笔字还真有他祖上成亲王的神韵……”接着寄水就和那位王爷互相打听几个皇亲国戚的近况,说话就热闹起来。
“您见五贝勒爷替我请安。”
“再碰见老王爷可替我问好。”
听口气他们是常有来往,不断川换的,谈得高兴,金受申说:“再两条黄瓜来。”寄水就跑出去买根黄瓜还带来一包铁蚕豆。我整个听傻了眼,因为从没亲耳听身边的人讲皇亲贵族的事这么亲切,这么熟悉,这么没当回事的。
回去的路上寄水有事,上电车走了。金受申跟我仍就伴步行。我就说:“没想到旗人之间你们还保留着原来的称呼,并且来往挺密切。”他说:“他们都是黄带子,还保持联系。我是平民,只是逢场作戏,平日并没交往。你没见寄水至今作派跟咱还不一样吗?”说完一笑。我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按为人来说寄水是更随和,更谦逊的人。虽然有点儿个人习惯,比如都混到一天两顿窝头一碗粥了,咸菜还要切得像头发那么细,凉窝头得切成片要用油炸着吃。这是穷讲究,算不上摆作派。
后来我上中央文学讲习所学习去了,就不大再见金受申,有次我回北京文联办事碰见了他,见面他不问学习情况,却问:“你们是住在鼓楼东大街吗?”我说:“是。”他说那把角儿有个大酒缸,一到冬天门口就挂只鹰,挂些野兔野鸡,现在还在吧?我说:“在呀。”他说:“你再去喝酒甭给钱,你就说你是金受申的朋友,给钱他也不要。”后来我真的去那酒铺喝了两回酒,跟掌柜谈起金受申来,问他认识不认识?掌柜连说:“金爷吗,安定门里这一片老户谁不认识他呀,这要是搬家呀,拉煤什么的,要用排子车,您去雇车就提金受申,他们绝不敢多收钱。”话是这么说,他可没提不收我的酒钱。于是,他们为什么都知道金受申,以及怎么都这么大面子,我也就没问,后来想问时别说酒馆,连那片房子都拆了。
大概也就是那一阵,金受申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一篇谈北京的电车,他还存有北京头一天通电车时的电车票。还有一篇谈“勤行”,说了他早年在砂锅居吃饭时堂倌的服务态度。又有一天我翻旧杂志看到他写的一篇谈风筝的文章。其中特别讲了当年在放镖砣玩的人。别人在红墙里边放风筝,他在红墙外,看谁的风筝好他把镖砣甩上去钩住人家的线,把风筝拉拽到墙外取下抢走,场内的人要绕出红墙得走好半天,追出来抢风筝的人已跑远了。这些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跟寄水打听他以前都在哪里发表文章。经寄水介绍,我才找了当时的立言画刊等旧杂志来看,才发现他写北京风俗的文章,衣食住行,婚丧嫁娶,茶馆酒肆,花鸟鱼虫的文章足有几百篇,少说也有几十万字,其知识之丰富,文字之老道,绝非一般小报文章可比。在这方面他确实称得上是既杂又专的一家。我这才明白老舍先生为什么对他器重,也觉得他这套学问和他这人都还没得到充分发挥。
我有意找他闲谈,想了解他以前的情况。他拿出一张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毕业纪念”的照片给我看。那上边有他。他以此证明他是正经进过大学门学文学的,他说只因后来选择了通俗文化这一行,就困顿住了。我怀疑搞通俗文化是他困顿的唯一原因,我觉得他自己也并不把这话当真,但我们谁也不想点破这一点,谈话就此结束。
1957年我又回到北京文联。反右前曾和金受申有过较多的接触,听到他酒后说几句平常不说的话。反右中我成了右派,就断了和他的私交,只在会上听到他几次发言,也听到几句他平常不说的话,那些话都是在泛泛的讨论问题时说的,到揭发批判我时,他却闭紧了口一声不出。由此我对他的为人、处境和心态又多了点儿了解。我下去劳动改造之后,有天在西单街头碰上了他,本想避开,他热情地叫住了我,问我生活怎样?我说还过得去。他说,我在研究你的会上说了,小邓就是个毛包,别的有什么?你别急,劳动两年就完了,你才多大岁数!我很感谢他,但没多说什么就分手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后来我去了东北。后来听说他得了病,是癌,但他拒绝开刀,后来就听说他去世了。
“*****”过后,我又回到北京来。有次去看金寄水。谈起金受申,寄水说金受申去世前他去看过。见到寄水他哭了。金受申说:“这年头你还敢来看我,真够朋友。”我说:“金受申这病和他爱喝酒怕有关系吧,他酒上太没节制。”
寄水说:“咱们全叫他蒙了,最后见面时他才告诉我,其实他不能喝酒,也并不多喝。带点儿酒气去上班,是故意要给人造成个长醉不醒,懵里懵登的样子。这样可以减少许多麻烦……”
这也是最后一次和人谈起金受申,不久寄水也去世了。我总以为都住在北京,来往很方便,反倒没抓紧时候多去看几回寄水,他去世时我正出差在外,回来看见讣告,我很伤心,觉得对不起朋友。
我想将会有人正经写写金受申,也会有人正正经经地写写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