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七章 一个困在现在,一个困在从前 (第2/2页)
、搜罗军情、刺探消息,甚至还可以采买一些秩序严令不许流出的禁物。”
“这些事情,楚梅旦都是靠着万灵园刑堂弟子的身份才办到的。也就是说,没有云海的默认、纵容,甚至是掩护,那他绝对是隐藏不了这么多年的,可能早都被伏龙阁抓去砍头了。”
小坏王皱了皱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三首座表面上顺从秩序、亲近伏龙阁,其实都是一种政治表演。他心里早都对神庭感到失望,甚至是厌烦了?所以,他才默认了楚梅旦的这些行为,企图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不完全对。”老曹摆了摆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就是纠结。一方面觉得秩序神庭腐朽的规则、人性扭曲的朝堂争斗,并非是他的信仰;可另一方面又无法下定决心当一个贪官,或者是干脆成为反贼。所以,他知晓楚梅旦的身份,也知道对方都在私下里干过什么,却不想管,更不想说……!”
“明白了。”小坏王缓缓点头。
说到这里时,老曹稍稍停顿了一下,脸上的那一抹迟疑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果断:“直到十几年前,你杀了楚梅旦后……我便看到了那个机会。”
“暗中投靠武党,出卖云海的机会!”
他眯着眼眸,冷笑道:“呵呵,楚梅旦生前也怕自己沦为弃子,所以便在我这里存放了很多‘罪证’。简单来讲,这些罪证都是他利用刑堂掌殿身份,暗中为升月宗办差的罪证,其中甚至还有升月宗一些眼线棋子的身份信息,若一旦交给神庭,则必然是大功一件。”
“实话实说,光靠这些罪证,我是翻不了身的,更无法将云海拉下马。因为这些罪证,最多就只能证明三首座对于楚梅旦这位弟子,过于纵容,也有暗通升月宗的嫌疑,可却算不上是铁证如山,不容辩驳的事实。”
“如果是常人的话,神庭仅凭这份怀疑,就可以让他死一万次了。但云海却不行……他是万灵首座,是自由生灵依附秩序、忠诚神庭的表率之人。若无实证,即便是当代神宗想要打压万灵园,那恐怕也不会轻易动他的。”
“所以,我苦思冥想了许久,便想到自己可以利用这些罪证去暗投武党。当年,云海带着我们几人杀了天通道人的私生子于逢春,这么多年过去,杀子之仇,犹未雪恨,那我只要稍稍表露出一些诚意,武党自然也就不会放过这个反压万灵一党的绝佳机会。”
小坏王听到这里时,心里咯噔一下,咬牙道:“所以,你就想出了以己为饵,栽赃嫁祸云海之计?”
“对。楚梅旦手里的罪证,不足以拉云海下马,也不足以让他粉身碎骨,那武党不能亲眼看着他死,自也就没有了报仇雪恨的畅快感啊!更不可能为我延年续命,助我重归‘仙界’了。”老曹的脸颊上仍旧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笑,但却瞧着有些假,有些生硬。他似乎很想用这种人性卑劣的坦然,来隐藏心底涌动的不安或是愧疚:“所以,我就与天通道人合谋,在左下侧的腰眼处,私自纹了一个与楚梅旦一模一样的小月亮刺青……我把自己也变成了升月宗的暗子。”
“云海只知道楚梅旦是升月宗的人,却从未私下与升月宗的人接触过。这一点,楚梅旦生前是与我讲过的,所以……我是不是升月宗的人,对于云海而言,他心里也是不确定的。”
“这些年,云海一直派楚梅旦来给我送药,而我也每七日都会给他做一顿饭,顺手让小楚带回去。在云海的视角中,我们是忘年交,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我更是一位郁郁不得志,被困在凡尘的苦命人。所以,我在楚梅旦的细心劝说下,成为了一枚升月宗暗子,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转变。”
“这十来年,我一直都在等,等着云海来找我,或是楚梅旦死后……被查出了升月宗暗子的身份,而后伏龙阁就会顺着他这条线,查到我身上,并知晓我与楚梅旦交情匪浅,大概率是同谋之人。”
“只要到了那一刻,我再给云海去一封信,坦白自己的身份,引他出来相见,而后正好被武党撞个正着,当场将其围困,那就一定能坐实云海私通升月宗的事实,从而令天通道人大仇得报。”
“楚梅旦本就是升月宗的暗子,而我手里又有些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罪证,可以证实云海一直在默认他的种种行为。再加上,我以升月宗暗子的身份,成功引得云海亲自现身来见,那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定然是说不清了。”
“楚梅旦是他最宠爱的弟子之一,而我又是跟随他近两百年的兄弟,再加上楚梅旦经常出入的七友客栈,又是他亲自资助建成的……这些铁证加在一块,就足以说服朝堂、说服神宗,收押云海,甚至是处死他,从而完成武党一脉对万灵园最凌厉的报复。”
老曹说到这里时,表情淡然地总结道:“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真相。你先前也猜对了,我原本想把刘三水摆在台面上,让他成为那个出卖我,出卖云海的人,如此一来……我的名声就不会脏,而后在入狱期间,得天通指点,慢慢地融化本命蛊,延续寿命五十载!”
“没错,我还有五十年的机会!本命蛊吸人精血,这可大幅度减缓我衰老的速度,也可令蛊虫精气滋养我的星核创伤,彻底摆脱对养星丹的依赖……在这五十年内,我若能悟出一缕大道之气,迈入更高的层次,那就还能再活出一个大境界,彻底翻身。”
小坏王闻言道:“蛊虫乃是阴邪之物,虽可暂时抑制住你的伤情,但却也会影响你的神魂,让你变成一个丧心病狂,被蛊虫彻底操控的傀儡。”
“呵呵。”老曹咧嘴一笑:“我以前就没被影响吗?我以前就没被操控吗?时至今日,种种境遇……又有哪一个是能我选的呢?!”
小坏王没有与他争辩,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佛子听得大为震撼,表情呆呆道:“哦,我先前还在疑惑,为什么你体内的蛊虫无法逼出,且与你的神魂相连。原来,你是自愿被蛊虫寄生的啊……我的天,你可真是一个老狠人,这种阴邪的东西都敢沾惹。”
老曹不想与傻了吧唧的人对话,只瞧着小坏王道:“你想拿到可以胁迫云海的罪证,那就去找刘三水吧。我虽然要把他摆在明面上,但却也算对得起他了……!”
“你是想说,你把七友酒楼都给了刘三水,让他死后,一家妻儿老小仍旧能有一个依靠,一份收入。所以,他死是应该的,你也没什么可愧疚的,对吧?”小坏王反问。
“难道不是吗?!”老曹理直气壮,摊手反问道:“他就是当八辈子的厨子,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份家业!我是五品修士,我的命都不值钱,他的命又能值几两银子呢?!”
“七友酒楼至少可以养他家两代人,这就不错了啊!”
呼——!
小坏王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问道:“你与我讲了一百六十多年后发生的事儿,却只说这段漫长岁月的过程……是极为平淡的,是不值得回忆的。”
“真的是这样吗?”
老曹无奈笑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也知道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的?!”
小坏王俯视着他:“你的故事并不客观,你是有意在回避这一百六十多年的过程!为什么?因为你只要想起这个过程,你就会很内疚,就会感觉自己很无耻!”
“当年南升案,你肉身受到了重创,痛苦无比,但云海就不痛苦,就没有遭到重创吗?!”
“他明明可以不贪那份财,明明可以选择将于逢春带回天都,但他却为了大家的选择,而做出了那个选择。他被杨奇捅了一刀,刚刚凝聚出的大道之气,都在信仰崩塌时,轰然溃散了!”
“他是那个做决策的人,他不但连累了自己的结义大哥,还差点让其他人也跟着自己陪葬!”
“他是恨杨奇,可心里却更恨自己!愚蠢,冲动,莽撞!荀生走了,他再也找不到了,当年的兄弟,就只剩下了你一人!”
“他把自己能做到的所有‘补偿’,都放在了你身上。他给你开客栈、给你炼药、给你一切安稳,甚至……他在知道你可能是楚梅旦的同谋之人,可能是升月宗的暗子之时,心里第一个涌起的念头,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杀人灭口,而是要冒着最大的风险把你送走!”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最后一次命令弟子给你送药的时候,只给了假的,而不是藏毒的。”
“你不敢详细诉说这一百六十多年的过程,其实就是怕!因为你只要一细想,就会记起来云海对你的好,对你比亲兄弟还亲的关照!”
“我一直在想,当你挖空心思想要嫁祸云海时,却听他的弟子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送走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你想杀他,可他想的却是怎么能保住你!”
“一百六十多年前刺入他胸口的那一刀,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拔出来,你就又冲着他捅了一刀!这人间之中,还有比他更惨的人吗?!”
“……!”
老曹被吼得目光呆滞,神情恍惚。
他“想”起来了,那天农知微说要送走他的时候,他孤身一人返回了酒楼,独自站在长街对面,愣神了不知多久。
那不是不舍,更不是对一家凡尘商铺的留恋……而是他想起来了,这酒楼的一瓦一木、一窗一门,都是云海当年为他置办的。
那一瞬间,他或许也在想……自己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当年南升案过后,荀生走了,年轻的云海与老曹大醉一场,哭嚎着说:“我对不起你们,我不该做那样的决定……我害了瑾瑜,也害了杨奇啊!”
一百六十多年后,老曹最后一次给小乞丐送饭时,却对那群孩子说了这样一句忠告:“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你们,不幸才是常态……等着别人可怜,永远不如自己可怜自己。”
南升案过后,很多人都醒了,却只有云海仍旧被困在当年……
皇陵祖地之中,老曹眼圈泛红地瞧着小坏王,咧嘴道:“你知道,人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小坏王没有回应。
“我们总是期望着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可事实呢?事实就是,天通今日仍旧坐在武英殿,仍旧是武党的武魁;出卖兄弟的杨奇,一步步高升,时至今日,位居封疆大吏,儿孙满堂!”
“我算得上是好人了吧?对宗门,对兄弟,从来都问心无愧!我甚至为此碎了星核内丹,沦为了废人!”
“可我得到了什么?!得到的只有一百六十多年的病痛折磨;得到的是明明见过天之高,却永远丧失了攀登的资格!”
话到这里,眼泪自他眼角滑落,他闭上眼睛,笑道:“好人我已经当过了,现在只想当一回坏人试试……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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