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雨送孤孀辞烬州,银珠藏尽旧时愁 (第2/2页)
禀报。
“启禀先生,后巷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车轴和篷布全都检查过两遍,绝无纰漏。”
“另外,北城门与西城门那边的义军巡防,阿尔萨兰将军也已经按您的吩咐暂时调开了半个时辰,眼下沿途街巷畅通,随时可以动身。”
听到门外的禀报声,荏先生直接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冷声下令。
“让两个婆子进来把摇篮和随身包袱收拾了,你们几个在外头候着,收拾妥当后,即刻护送夫人与小公子上车启程,不得耽搁。”
“是!”
廊下立刻传来整齐的应诺声。
两名粗使婆子低着头快步走进正屋,进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乱看,对着站在屋当中的荏先生福了一礼,便分工明确的忙碌起来。
一个婆子走到靠窗的长案旁,取过早就备在一旁的一只藤编提箱,动作麻利的将小泥炉上温着的青瓷奶盅取下来,用棉布包好放进箱子底层,又转身去内室衣柜里取出几套衣服,叠的整整齐齐塞进藤箱里锁好。
另一个婆子则走到内室床榻边,准备去抬那只摇篮。
韩攸宁见状,没有再与荏先生做任何无谓的口舌之争,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内室摇篮旁,伸手拦住了那个准备去连篮带人一块儿抬起的粗使婆子。
“摇篮不必带了,路上颠簸,我亲自抱着他走。”
韩攸宁轻声吩咐了一句,那婆子愣了一下,连忙缩回手退到一旁。
韩攸宁弯下腰,动作轻柔的将还在熟睡的念安连同绒毯一块儿抱进了自己怀里。
念安在睡梦中被惊动了一下,小嘴动了两下,往韩攸宁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小手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韩攸宁腾出一只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深青色的防雨大斗篷,披在自己肩上,将宽大的斗篷前襟拢过来,把怀里的念安从头到脚裹的严严实实,只留出底下一点透气的缝隙,确保外头半点冷风冻雨都吹不到孩子身上。
做完这一切,两名粗使婆子也已经提起了装满日用器物的藤箱,低着头走出了正屋门槛。
廊下,那四名披着蓑衣的精锐护卫已经各自撑开了黑油纸伞,在台阶下一字排开,将廊前到院门外的通路遮的严严实实。
韩攸宁双手托抱着怀里的念安,迈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荏先生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给她们让出了出门的通道。
韩攸宁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与站在阴影里的荏先生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外头廊下的风雨声夹杂着竹叶拍打声灌进门内,吹动了她耳畔的一缕碎发,也吹的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微微泛起寒光。
韩攸宁抱着孩子侧过半边身子,近距离的看着咫尺之外那个戴着黑漆木质面具的修长身影。
在这个不足三尺的距离上,她能清楚的看到对方黑漆面具上的木纹,看到面具眉心那粒温润浑圆的银珠,以及面具后头那双近在咫尺,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韩攸宁盯着那双眼睛和那粒银珠看了两息,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极低声音,轻轻问出了一句话。
“先生,你我从前,是不是在京城见过面?”
声音很轻,转眼便融进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荏先生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给出哪怕一个字的回答。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沉默间,门外廊下撑着油纸大伞的领头护卫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将伞面往门槛上方倾斜过来,低下头,对着韩攸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夫人,外头雨急,路途尚远,请夫人即刻上车吧。”
韩攸宁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把自己裹在面具与黑袍里的人,已经把所有的过往全都斩断,无论面具底下藏着的是哪张故人的脸,都不可能从对方嘴里得到答案了。
韩攸宁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怀里念安温热的额头,将斗篷拢的更紧了些,迈过正屋的门槛,走进了廊下的油纸大伞之下。
四名护卫撑着大伞,将韩攸宁母子团团护在当中,快步走出了向阳跨院,来到了庄园后巷的角门外。
巷口处,一辆用厚重青油布蒙顶的双驾马车正静静的停在雨幕之中,车夫披着蓑衣坐在车辕上。
韩攸宁抱着念安弯腰登上马车,两名婆子紧跟着钻进车厢伺候,车帘重重落下,将母子二人的身影彻底遮蔽在了车厢之内。
护卫翻身上马,车夫抖动缰绳,两匹健马便迈开蹄子,拉着青篷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水花,顺着僻静的后巷一路向西,很快便彻底驶离了赵家庄园,消失在漫天冬雨深处。
向阳跨院内,重归死寂。
门口守着的黑衣人早已跟着护卫队伍一并撤走,整座院落里空空荡荡,再无半点人声。
荏先生依旧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屋门前,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的望着院门外那片被雨水打的东倒西歪的翠竹与芭蕉。
屋内的四尊兽炉还在无声的燃烧着,小泥炉早已熄了火。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穿堂北风灌入院中,将正屋廊下的冬雨吹的斜斜飘洒进来,细密的雨丝落在门槛上,一点一点打湿了那身玄青色锦袍。
荏先生就那样站在明暗交界的门槛内侧,眉心那粒银珠在天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