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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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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秩序 (第1/2页)

    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农庄。

    这是陆沉站在护庄河对岸,第一眼望过去时的感觉。

    他们这群战俘被押送着,先是路过了江陵城,然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视野便豁然开朗。

    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去血腥味道的乱世,是满目疮痍的世道和随处可见的饿殍,可眼前,却像是一幅太平画卷,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条宽阔的护庄河蜿蜒流淌,河水并没有像别处那样漂浮着发胀的尸体或者红褐色的血污,而是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河底招摇的水草。

    一座极其宽阔的木桥横跨河面,连接着通往高地的斜坡,而斜坡尽头,一座庞大的庄园盘踞在那里。

    慵懒,安静,却又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围墙,而且是很高的围墙。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瞭望楼,上面有人影在走动,阳光照在他们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点寒芒。

    但更多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陆沉这辈子除了在赤眉军裹挟流民攻城的时候,还没在哪个乡下地方见过这么多人。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木桥,投向庄园的外围。

    那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严肃,也没有流民营地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反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忙碌。

    无数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在穿梭,他们有的扛着木头,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手里拿着奇怪的图纸在比划。

    最让陆沉觉得刺眼的是,这些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小木牌,随着走动晃来晃去。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很大声,脸上虽然有汗水,却唯独没有乱世百姓常见的麻木与恐惧。

    甚至于,当这几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战俘被押送过来时,那些人也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就像是...并不担心这些曾经是赤眉贼寇的人,会暴起伤人一样。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沉皱了皱眉,在脑子里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词。

    安宁。

    不是那种城池里刻意营造出来的安宁,而是一种...在秩序下真实存在的安宁。

    这太荒谬了。

    外面赤眉军刚被打散,溃兵满地跑,死人堆成了山,这里却像是个世外桃源?

    “都停下!在那边空地上站好!”

    押送的士卒一声大喝,打断了陆沉的观察。

    战俘们被赶着过了桥,没有直接进庄,而是被带到了河滩边的一块空地上。

    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胸口挂着“组长”牌子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这就是那批赤眉军战俘?”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们,“怎么这么臭?这都馊了吧?”

    “没办法,在战俘营里关了好几天,屎尿都在裤裆里,能不臭吗?”押送的汉子笑道。

    年轻人挥了挥手,一脸嫌弃:“不行不行,这样子怎么进工坊?别把大家都熏吐了,万一再带进来什么瘟病,我这个月的工分非被扣光了不可。”

    他指了指旁边的护庄河:“全赶下去!洗澡!”

    “啊?”

    战俘们愣住了。

    洗澡?

    他们这一路走来,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鞭子,是苦役。

    结果第一件事...是洗澡?

    “聋了吗?!都给老子下去!脱光了洗!把身上的泥垢、虱子都给老子搓干净!”

    在哨棒的驱赶下,几百个大老爷们磨磨蹭蹭地脱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跳进了河里。

    陆沉也在其中。

    一路的酷热,在接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尽数消散,许多人都发出惬意的声响。

    但陆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笨拙地搓着身上泥球的战俘,嘴角却勾起一抹讽意。

    愚蠢。

    太愚蠢了。

    这是在干什么?过家家吗?

    乱世里,干净是最没用的东西。

    等会儿去干苦力,半个时辰不到,照样是一身臭汗,照样是一身泥。

    为了这点所谓的“体面”,浪费几百人的时间,浪费这大好的日头,还要专门派人盯着。

    这个庄子的人,看来真是闲得发慌。

    陆沉在心里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写下了评价。

    妇人之仁,不知兵事,不懂效率。

    “喂!那个发呆的!搓啊!脖子后面全是黑泥!”

    岸上的管事指着陆沉大喊。

    陆沉低下头,慢吞吞地掬起一捧水,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厚厚的污垢,那种久违的清爽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的很脏。

    水面上漂浮起一层油腻的黑沫,还有几只被淹死的跳蚤。

    “哎哟,这水真凉快!”

    旁边一个黑瘦的战俘一边搓着胳肢窝,一边感叹,“这辈子还没洗过这么痛快的澡,就是没个搓澡的婆娘...”

    “哈哈哈,你想得美!”

    或许是水的清凉冲淡了恐惧,战俘们竟然开始有了点笑声。

    陆沉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

    在河流的下游,隔着一道拦网,一群妇人正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衣物。

    她们大概是看到了这边的壮观景象,有的羞红了脸转过头去,有的则是大大方方地指指点点,在那笑着窃窃私语。

    “嘻嘻,你看那个人,瘦得跟猴一样。”

    “哎哟,那个背上全是伤疤,看着怪吓人的。”

    她们脸上的笑,不是青楼女子的风尘,也不是流民那种讨好的假笑,而是一种...很安定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笑。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那些飞溅的水花上。

    陆沉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便漠然地收了回来。

    “红粉骷髅,乱世累赘。”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洗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管事觉得差不多了,才把这群泡得发白的战俘赶上岸。

    原本的那些破烂衣裳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说是怕有瘟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整齐叠好的粗布衣裳。

    “排队!领号牌!领衣服!”

    陆沉光着身子,排在队伍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套灰色的短打,布料不算好,但胜在结实,针脚严密,而且...是新的。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烙铁烫着字。

    他当初为了看懂兵书,偷学了不少字,所以他看懂了。

    【工程队,二二七】。

    “把牌子挂脖子上!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吃饭干活都得认这个!”年轻组长大声指示着。

    陆沉穿上衣服,感觉有些不合身,袖子短了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整理好领口。

    他将木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工程队?

    战俘苦力的另一种叫法?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战俘。

    穿上了新衣,洗掉了泥垢,这群原本像鬼一样的人,竟然真的有了几分人样。

    有人摸着身上的新衣服,眼圈发红;有人挺直了腰杆,似乎觉得这身皮比以前那身贼皮要光荣得多。

    陆沉系好腰带,眼神里满是嘲弄。

    这些衣服得多少钱?多少布?

    给一群随时可能累死、或者随时可能造仮的战俘穿新衣?

    既然不给也能达到目的,为什么要给?

    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如果是他,就让这群人光着,或者穿树皮,只要能干活就行,省下来的布料不如去做几面旗帜,或者换几把刀。

    这不叫仁义,更像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在对着弱小释放善意,然后自我感动。

    队伍重新整顿,开始往庄子侧面移动。

    趁着这个机会,陆沉终于可以好好地、居高临下地俯瞰一眼这个庄子了。

    他走在地势较高的斜坡上,视线越过那道正在加高的围墙。

    这一看,他那种冷漠旁观的心思,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到了围墙外围的那些木桩和深沟。

    那是在扩建。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修补,是把原本的围墙往外推了足足几百步!

    甚至于,陆沉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去--他只能看到一段延伸出去的围墙根基,却看不到闭环。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官道过来的那一整片区域,包括那片树林,那片荒地,那片河滩,都已经纳入了庄子的规划范围。

    如果一个农庄光是临河的一片就有这么大。

    那么这个庄子,岂不是能赶上一座小城?

    视线再往远一点。

    是连绵的农田。

    此时虽然不是丰收的季节,但那些田地被打理得极好,沟渠纵横,水车转动,甚至还能看到拔了苗的田垄间,长势喜人的新绿。

    风一吹,绿浪翻滚。

    “粮足。”

    陆沉在心里默念。

    看那农田的规模,看那整齐划一的垄沟,看那完善的水渠,这庄子的粮食产量,恐怕高得吓人。

    农田里有人在忙碌,不是那种被鞭子抽着的麻木劳作,而是几个人一组,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跟路过的巡逻队打招呼。

    巡逻队...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些穿着统一号衣、拿着长枪在庄墙上巡视的汉子。

    烈阳当空,热浪滚滚。

    但那些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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