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 (第1/2页)
“当--”
悠扬的钟声穿透了黎明的黑暗,在汉水之畔的工业区上空缓缓回荡开来。
伴随着这晨钟,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灰扑扑平房里,开始响起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咳嗽声,还有门扉被推开的吱呀声。
老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从那张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过了知天命年纪的干瘦老头。
长年累月在田地里刨食的生活,让他的骨节粗大得像老树根,背脊也早就被压得有些佝偻,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搓了搓脸颊,将干掉的眼屎抠掉。
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还只是南阳城外,邓氏名下成百上千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佃户之一。
如果不出意外,他这辈子,大概就会像他的祖辈、父辈那样,像一头老黄牛,在那片属于主家的田地里,从春种到秋收,流尽最后一滴汗,直到某一天倒在田垄上,被随便裹张破草席,埋进那片泥土里。
他没有婆姨,自然也没有子嗣,因为他穷得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每年交完主家的租子,剩下的那点可怜的杂粮,掺着树皮和草根,只能勉强熬过漫长的冬天,但凡多出一张嘴,那大概率就得一起饿死在那破屋里。
那是他习惯了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襄阳的大军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南阳,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老爷们,像杀鸡一样砍了脑袋,把他们囤积的粮食和金银,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老孙当时躲在破屋的门缝里,看着那些穿着黑色扎甲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这条贱命终于要交代了。
可是,那些士兵并没有抢掠他们这些穷苦的佃户。
襄阳大军在撤离南阳,把能搬的东西都搬空的时候,对于他们,也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些反贼一样,像对待牲口一般不管死活。
而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老孙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个自称“从事”的年轻人,走到了他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前,和颜悦色地告诉他,可以选择留在南阳。
如果留下,襄阳军会给他们留下一份口粮,甚至,还会把那张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地契,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
那年轻人说得很明白:“襄阳大军终究是要撤回江对岸的,南阳这片地方,迟早会被长安的朝廷,或者别的什么人重新接管。”
“到时候,发给你们的田地,很有可能会被那些重新盘踞在南阳的新老爷们收回去。”
“你们,大概率还要继续过那种当牛做马、任人鱼肉的生活。”
他提供了除了留下外的另一条路。
那就是跟随大军,渡过汉水,去襄阳。
在那里,他们会被重新造册入籍,想要继续种田的,府衙会分给他们田地,而且没有苛捐杂税;想要自己去寻个新活路的,府衙也不会阻拦。
但有一点,那个年轻人说得斩钉截铁。
“去了襄阳,你们就不再是谁的佃户,不再是谁的家奴。”
“整个荆襄,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佃户’这种东西存在!”
老孙没读过书,他分不清天下大势,也分不清那年轻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对于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来说,故土难离,如果真的有得选,他当然不想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哪怕那里充满了苦难。
可是。
当那个年轻人,将一袋沉甸甸的粟米,亲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
当那个从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出那句“你们不是牲口,你们是人!之前压榨你们的世家门阀已经被打倒了,你们不再需要理所应当地将一切都奉献给那些老爷,你们应该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老孙心想,他居然也能有为自己而活的这一天?
那天夜里,老孙抱着那袋粟米辗转反侧,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看着那片困了自己一辈子的田地。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去他娘的!”
“老子以后,就跟着他们干了!”
于是,他汇入了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登上了渡江的船只,来到了襄阳。
到了襄阳之后,府衙果然没有食言,搭了棚子施粥,还有专门的文吏给他们重新造册。
轮到老孙的时候,那个拿着毛笔的文吏问他想干什么。
老孙种了一辈子的地,他太知道从土里抠食有多难了,他不想再种地了,于是他挺了挺胸膛,说自己想去参军,想跟着襄阳的大军去打那些欺压百姓的老爷。
那文吏看了看老孙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脊,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说他这年纪,怕是早就过了参军的岁数了,如今在襄阳当兵可是个好去处,好些人都想吃那份军饷,怕是轮不到他。
然后那文吏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旁边一块用木板搭起来的巨大布告,笑着对他说:“老丈,你若是有一把子力气,又不想种地,不如去看看那个?”
“襄阳城外新建了个‘工业区’,现在正招人呢,要不要去试试?”
老孙看了一眼那布告,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工业区里的一名“工人”。
工人--这个称呼倒是挺新鲜的,但大家伙儿凑在一起一合计,倒也觉得好理解,做工的人嘛,自然就是工人。反正他们这辈子被叫“泥腿子”、“贱民”之类的叫多了,只要能安家,只要能吃饭,叫什么都行。
老孙还记得自己来到这片工业区的那天。
他们一群人,坐在顺着汉水而下的木船上,远远地,就看到了岸边平地上,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
看起来外表灰扑扑的,像是用石头堆起来的,却又找不到半点缝隙,大得让人心慌,那开在建筑下方、黑洞洞的像嘴巴一样的大门,看得他直腿软。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喊:“要命!这怕是吃人的家什!”
后来,老孙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厂房”。
修得那么高,那么大,承重梁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实际上,也就跟住人的房子一样。
而他们这些工人住的房舍,也就是老孙现在住的这排平房,也是用那种盖厂房的同样材料造出来的。
老孙刚住进来的第一天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这没有半点木头梁柱的屋子闷得慌,像是个坟包。
他半夜睡不着,便偷偷爬起来,用指甲去抠那灰扑扑的墙皮。
在他的认知里,这天底下的房子,要么是木头搭的,要么就是黄泥混着麦秸秆糊的,总该能抠点泥巴下来吧?
可结果呢?
他抠了半天,指甲都快劈了,却连一把灰尘都没能抠下来,那墙面简直硬得邪门,他第二天悄悄跟人打听,那人笑骂了一句“土包子”,告诉他这东西叫水泥,就是从最中间的厂房烧出来盖东西的,少他娘的大惊小怪。
老孙就这么在这片到处都是厂房宿舍的工业区里,安了家。
他甚至连新造的户籍,都落在了这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襄阳工业区的工人。
大多数人,包括老孙在内,一开始都以为,名字叫工人,也就是听起来好听点罢了,本质上,跟干苦力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卖死力气,搬石头、挖土、扛木头。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进了工业区之后,他们最先干的事,根本不是去工地里卖力气。
而是...去坐学堂!
噢不对,应该是“培训”。
几百上千个糙汉子,被集中进了一间宽敞的大厂房里,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板凳上。
前面站着个年轻管事,手里捧着个小册子,给他们念上面的规矩。
啥玩意儿“安全生产守则”,什么“工人保密协议”。
老孙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进入厂区必须戴荆条编的安全帽”、“高炉点火时闲杂人等退避十丈”、“严禁将任何图纸、模具尺寸透露给外人,违者以军**处”...
老孙竖着耳朵听了好几天,别的没记住多少,唯一听明白,也是让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工业区里干活,不发现钱。
发工饷的时候,是发一种叫做“工分”的玩意儿。
每个人都会发一个小木牌,干多少活,干什么活,工头就会在你的名下记上相应的工分,每天还都要上报汇总,到时你到底干没干活,一对就知道。
有了这玩意儿,就能去工业区中间唤做“供销社”的地方去换东西。
那里面,吃的粮食、穿的粗布,甚至连盐巴、铁锅、针线,什么都有!只要你的工分足够,想换多少换多少,而且价格比襄阳城里卖的还要便宜得多!
要是你觉得攒下来的工分太多了嫌烧手,甚至还能申请,用工分去换个名额,给自己的儿女上课用!
听说,工业区里马上就要建私塾了,是专门给工人们的子女开的,只要大人肯拿工分出来,娃娃们就能进去认字、算数!
这消息一出来,当时在厂房里培训的那些南阳来的佃农们,大多都嗤之以鼻。
肯来当工人的都是穷苦人家...娃娃读了书又能有啥用?
但老孙不这么想。
虽然他是个老光棍,但当他听到可以用工分换娃娃读书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吃的最多的亏,就是大字不识一个!
他永远也忘不了,有一年南阳大旱,主家的管事下乡来收租,指着村口贴着的一张告示,说是上面朝廷发了文书,今年因为要打仗,租子要涨三成。
老孙和村里人都不信,可看着那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的东西,他们又不敢不信。
后来老孙才从一个路过的书生口中得知,那告示上写的根本不是涨租,而是朝廷体恤旱情,免去了一成的赋税!
是那管事欺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识字,硬生生地把免税变成了加租!
那一年,村里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老孙自己也差点没熬过去,从那以后,老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可以没钱,可以没地,但绝对不能做个睁眼瞎!
所以,当管事说出那番话后,老孙在心里暗暗发了狠。
他要攒工分,死命地攒!
他现在虽然没有婆姨,但如今在襄阳吃得饱穿得暖,以后说不定也能攒够本钱,讨个带娃娃的寡妇,或者认个干儿子传下香火,不管花多少工分,他也一定要把儿子送进那个什么私塾里去!
怎么也得让家里出个能识字、懂事的人,以后就不至于再被人当傻子一样骗了!
就这么接连培训了好些天,熬过了最开始那段满脑子浆糊的日子,老孙的工人生涯,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他亲眼看着这片汉水畔的荒滩,是怎么在他们这些人的双手下发生变化的。
他们刚来的时候,这工业区里除了几间还在起的厂房,就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
但很快,在工头的指挥下,他们开始挥汗如雨。
他们挖开泥土,打下地基,立起一根又一根高达数丈、直插云霄的巨大烟囱。
他们将那些烧好的水泥,和沙子碎石混合在一起,铺设出一条条宽阔平整的道路。
他们用一种红砖混着水泥,砌起高墙,将不同的厂区,甚至是他们居住的宿舍区,都隔断开来。
洗煤厂、炼焦厂、水泥厂、炼铁厂、农具厂...
整个工业区,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疯狂地蔓延、膨胀。
一到了夜里,那些炼焦炉和高炉里透出的火光,更是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呼...”
老孙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
他从床头摸起那件工人统一穿着的灰色短褐,熟练地套在身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凉爽的风迎面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孙老哥!起得挺早啊!走走走,一块儿去食堂啊!”
刚出门,旁边一间宿舍的门也开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的年轻小伙子,一边擦着脸,一边大声地冲着老孙打招呼。
老孙脸上露出了笑容:“小李啊,你这后生也不慢嘛。”
老孙其实很喜欢这个叫小李的年轻人。
小李也是从南阳过来的,老家连个亲人都不剩了。
这小伙子身上有股子虎劲,干活舍得卖力气,而且成天乐呵呵的,好像永远不知道发愁是什么滋味。
老孙在这个小伙子的身上,看到了那种自己从小长到大,都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一样东西,叫做朝气。
那是一种坚信自己只要肯干,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精气神。
“嗨,哪能起晚了呢!”
小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孙身边,两人并肩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小李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
“孙老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咱们可得走快点,去晚了排在后面,说不定好菜都被人家抢光了!”
老孙听着小李的絮叨,只是笑着点头。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小李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片已经完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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