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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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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 (第2/2页)

过来的厂区上。

    天光已经大亮。

    好多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和黑烟,像是在晨雾里呼吸;无数的工人从各个角落走出来,汇聚到宽阔的主道上,构成一道道人潮;各个厂房里已经有号子声和吆喝声响了起来,上了夜班的工人们走着相反的方向在厂房前点名下工;运送煤炭和矿石的独轮车碾过水泥路,推着的工人大声提醒着“让让,让让!”...

    空气里是焦炭味,是铁腥味,是木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晨风吹走一些又带来一些,闻久了反而会让人莫名精神起来...

    一幕幕汇在一起,莫名让人想起一个词--

    雄伟壮丽!

    它代表着繁忙,代表着希望,代表着创造!

    两人同其他工人一样,顺着宽阔的水泥路,很快就来到了工业区的四食堂。

    这是一座比厂房还大的建筑,足足能容纳上千人同时进食。

    此时,食堂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工人们拿着各自的大海碗,有说有笑地等待着。

    老孙和小李走到队伍的末尾,熟练地排好队。

    进入食堂打饭,是有一套严格规矩的,必须要亮出自己的身份牌。

    这食堂管早饭和午饭两顿。

    平心而论,食堂里的伙食,虽然算不上好,但也绝不会差,就算是些粗面饼子、菜汤糊糊,配上一勺咸菜疙瘩。

    但对于他们这些曾经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佃农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更何况,这可是干饭!能顶饿的干饭!而且管饱!

    不仅如此,上头还定下了一个规矩,工人食堂,三日必须见一次荤腥!

    今天,恰好就是这“逢三见荤”的日子。

    老孙和小李排在队伍里,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空气里已经有了肉香,小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队伍里的工人们,也都一个个兴奋起来敲打着碗,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你们说,今天食堂会炖什么肉?”

    前面一个工人满脸期待地跟旁人搭话,“上次那顿大骨头熬的汤,上面还带着好些肉呢,那次可是啃了个痛快...我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谁知道呢?听说前几天才从外面运来好些东西,指不定今天能大肉管够呢!”

    “做梦吧你,几千上万人吃饭,还大肉管够?你忘了之前有几次连肉汤都没得喝?今儿能有几块肉开开荤就算你祖上积德了!”

    “嘿嘿,人活着总要有念想嘛...”

    终于。

    队伍挪到了打饭的窗口前。

    窗口后面,摆着几个大木桶,热气腾腾的。

    老孙递上自己的身份牌,然后双手捧着自己的大碗,满怀期待地递到了打饭师傅的面前。

    可是。

    当那个满脸油光的打饭师傅,用那个长柄的大勺,从木桶里舀起一勺“肉汤”,倒进老孙的碗里时。

    老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只是一勺漂浮着几片可疑肉糜的、颜色发暗的寡淡菜汤!

    老孙将碗凑近了些,一股隐隐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这不是好肉!

    这显然是用下水,或者是哪里弄来的变质肉,随便剁碎了在锅里涮了一下,敷衍了事的!

    后面的柱子也打到了饭,他一低头,那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子虎劲爆发了,他端着碗挤上前,大声吼道:“不是说好三天见一次荤腥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畜生,拿这种烂肉来糊弄人?!”

    他的吼声在乱糟糟的食堂里引来了一片目光。

    那打饭的师傅脸色一变,但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凶狠的表情,把铁勺往木桶边上重重地一敲: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

    “爱吃吃,不吃滚蛋!上头就发了这些肉,你不吃有的是人吃!在这儿闹事,信不信老子叫工头来扣你的工分,直接把你赶出工业区!”

    小李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把手里的碗一磕,捏紧了拳头想要冲上去理论,然而旁边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小李的胳膊,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是老孙。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劝道:“算了,算了!在这个世道,在这个年头!咱们这种泥腿子,能有一口吃的,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活命,就已经是要跪在地上叩谢恩德的事情了!”

    小李还在挣扎,老孙拽着他往人群外面拖:

    “你若是敢跟那些管事的人顶嘴,惹怒了他们,只要随便给你安个罪名,扣光你的工分事小,若是真把你赶出了这工业区,你还能去哪儿?!”

    “忍一忍!你管它好肉赖肉?大不了今天不吃这肉汤就是...之前不也出过几次这样的事情吗?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小李听着老孙这番话,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

    他眼中的怒火虽然没有熄灭,但却被一种无力感所替代。

    是啊,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工人,在这偌大工业区里,他们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去反抗?

    若是因为这一碗发臭的肉汤,丢了这眼看越来越好的饭碗,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周围那些同样分到了臭肉汤的工人们,虽然也一个个面露怒色,但也都敢怒不敢言。

    只能默默地端着碗,低着头,走出了打饭的队伍,找了个角落蹲下。

    这是刻入他们骨髓的东西。

    遇到了不公,他们的反应依然是忍气吞声...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老孙拉着小李,来到了食堂的一个角落里蹲下。

    他看着碗里那勺泛着酸臭的汤,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拿起一个粗面饼子,蘸着那汤,硬生生地塞进了嘴里,囫囵吞咽了下去。

    小李蹲在一旁,看着老孙的举动,狠狠地咬了咬牙,最终也只能端起碗,逼着自己把那些东西咽下去。

    吃着吃着,两人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刻意避开了这碗令人作呕的肉汤,聊起了最近在厂里的劳作。

    “孙老哥,你在水泥厂那边,干得还习惯吗?”

    小李一边用力嚼着饼子,一边闷声问道。

    “还行。”

    老孙用袖子抹了抹嘴,“就是灰大了点,成天跟那些石头泥巴打交道,一天下来,连鼻孔里抠出来的都是黑乎乎的东西。”

    “不过好在是个简单的活,把料送进那大窑里烧,再推出来碾碎装好,也不用费什么脑子。”

    他看了小李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是能看到一些洗不掉的黑色煤灰痕迹。

    “倒是你,小李。”

    老孙关切地说道:“你在炼焦厂那边,那可是整个工业区里最苦、最累的活计了。”

    “每天要从荆山那边运送石炭出来,还要在那种烤死人的大窑子旁边翻煤、出焦炭,你这身板吃得消吗?”

    小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孙老哥,这有啥吃不消的!”

    “俺年轻,有的是力气!再说了,那炼焦厂的活虽然累,可是给的工分多啊!”

    “工头说了,因为那黑石头烧起来灰大、活重,所以俺们一天的工分,比你们水泥厂要多出两成呢!”

    “俺昨天去供销社看过了,等下个月发了工分,俺就能去换一双厚实的布鞋,再扯几尺布托人缝件新衣裳!”

    老孙有些纳闷:“咱们平日都不出工业区...发下来的粗布短褂还不够你穿?你再打扮有啥用?”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看了看周围没人,低声道:“俺跟工头打听过了,南边不是在建新厂吗?那厂是搞纺织的,咱们这些糙汉子哪里会折腾织机?到时候肯定要招女工人嘛,俺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到时候若是有了女工人,说不定还能...”

    老孙恍然。

    “而且...”小李顿了顿,“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炼焦厂的活,就算再苦再累,难道还能比在南阳当佃户的时候,大夏天在田里翻土,被管事抽鞭子还苦吗?”

    “最起码,俺现在知道,俺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给俺自己挣工分,都是在给俺自己挣东西!而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狗娘养的老爷们!”

    听到这番话,老孙也是深有感触地连连点头。

    “是啊...”老孙感叹道,“咱们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人当牲口使唤,真的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听说,等这工业区差不多完工,就不会再招工人了,咱们这些熟工,上面还会给咱们盖更好的屋子,连工分换粮食的数额也会降下来...咱们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两人畅想着未来。

    可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地又转到了刚才那碗发酸的肉汤上。

    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之前倒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比如肉食越来越少,比如如今的伙食和工业区刚开始时候的伙食有些差距之类。

    但大家很明显都很满意如今的生活,所以这些事情闹得并不大,两人又骂了几句,话题便转到了上工时发现的一些猫腻上。

    “孙老哥,不瞒你说,”小李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凑近老孙的耳边,“俺在炼焦厂那边,也发现不对劲了。”

    “最近这半个月,每次从荆山那边运石炭回来的车队,工头在记账的时候,总是会让过秤的人,把每车的斤两少记个几十斤。”

    “而且,那些运来的上好石炭,总会被偷偷拉走几车,送到外面去不知道卖给了谁,然后再在煤堆里掺上些劣质的煤渣子和黄土来凑数。”

    小李皱着眉头:“用这种掺了土的煤渣去炼焦,好几次都害得那一炉子的焦炭成了废渣,还差点炸了炉子!”

    “工头却把责任推到咱们头上,说是咱们火候没看好,还倒扣了好几个人的工分!”

    老孙听得满脸阴郁,咬了口饼:“水泥厂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用来装水泥的那种麻袋,明明之前一直是全新的厚实料子,可如今发到咱们手里的,有一半都是旧的、甚至有破洞的!”

    “好些工人装水泥的时候,稍微一用力袋子就破了,水泥洒了一地,结果还要挨工头的骂!”

    “还有前几天发下来铲灰的铁锹,碎石头的铁镐,没用几下就断了!分明是有人以次充好,悄悄换过了!”

    两人越说越觉得心惊。

    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随着工业区搭建得越来越完善,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却也慢慢在发生了。

    那些从中层到基层的工头、管事们,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可是,即使很多人都看出了这些猫腻,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唉...”老孙叹息了一声,叮嘱小李,“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说啊!”

    “咱们就是个干活的苦命人,惹不起那些人的。”

    “这世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能没有猫腻?上一个到处嚷嚷的也不知被弄去哪儿了,咱们啊,只要还能过现在的日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李默默地低下了头,算是默认。

    就在两人准备赶紧吃完饭去上工的时候。

    “踏踏--!”

    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食堂。

    老孙和小李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根本顾不上周围数千名正在吃饭的工人,一路狂奔到打饭的窗口后方。

    他一把抓住那个打饭师傅的衣领,压低声音吼了几句什么。

    那个打饭师傅马上也慌了起来,转身跑进后厨,然后又跑出来好几个人。

    下一刻。

    “快!快!把这些木桶全给我端下去!倒掉!全部倒掉!”

    领头一人像是疯了一样,指着那些装满了酸臭肉汤的木桶,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几个人慌不迭地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抬起那些木桶,连滚带爬地往后厨跑。

    紧接着。

    那几个负责打饭的师傅,以及从后厨出来的人们,一个个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在工人堆里到处乱窜。

    “收碗!收碗!各位工友,把手里的碗都交回来!”

    “刚才那是后厨弄错了!把用来喂猪的泔水当成菜汤端出来了!真对不住各位!”

    领头的人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大声地吆喝着:“肉食已经在做了!大家重新排一下队,这顿算食堂赔罪的,不扣工分!大家都赶紧把那酸汤倒了啊!”

    整个食堂零零散散的工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吃完准备走的,还是没吃完的,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闹剧。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孙手里的碗被人一把薅走了,小李长了个心眼把那酸臭肉汤藏在了屁股后面,然后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下一刻,许多人都看向了食堂门口。

    老孙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在那些光影交错的细小尘埃里。

    一群黑甲亲卫簇拥着一袭白衣,缓缓地,迈过了食堂的门槛,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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