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一粥一念 (第2/2页)
“丰收以后,若粮价太低,农户卖粮也换不回几个钱。”
“若遇上胥吏催征,又要贱卖新粮交税。”
“旱年无粮可卖,丰年卖粮不值钱。”
“怎么都是他们吃亏。”
孙秉礼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五言。
“官仓常有备,乡户少愁容。”
“若问丰年策,先教利归农。”
平时不与民争利,灾时也不许豪商囤积居奇。
这些道理,不是他从经义注疏里背来的,是他们这些年一步步走出来的。
天字区,甲排十七号。
顾辞安静坐着。
看着卷面上“丰年思民”四个字,他眼底不见半点喜色。
号舍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顾辞的思绪,却飘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南阳府大旱。
他和陶惟勤去邻县勘察旱情。
清河县有水渠护着,田中尚有流水,绿意盎然。
可出了县界,地里的裂口宽得能塞进半只拳头,禾苗枯黄,水井早已见底。
陶惟勤带着几个河工寻找旧河道。
顾辞背着图纸与木尺,一路测量地势。
“顾小友,这条线若往东走,能省下三百丈土方。”
“可东边地势太低,一旦来年雨水多了,水渠就会倒灌。”
“那便走北坡?”
“北坡要穿过周家的田庄,他们未必肯让。”
陶惟勤站在烈日下,看着远处的庄子,沉默许久。
“百姓等不起。”
“先画。”
他们从村头走到山脚,又从山脚折回河床。
白日画线,夜里便借宿在乡民家中改图。
有一户人家拿不出像样的饭食,只煮了一锅掺着麦壳的野菜粥。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家的老妇人把锅底仅有的几粒米盛给他们,自己捧着半碗清汤,坐在灶边。
顾辞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又摸出几枚碎银,想递给她。
老妇人却连连摇头,怎么也不肯收。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顾家穷得只能吃树皮糊糊。
祖母将最稠的一碗递到他手里,他却拨了大半给眼巴巴望着的妹妹。
一碗糊糊,几粒米。
对于穷苦人家而言,那是多珍贵的东西啊。
老妇人声音很轻。
“公子吃吧。”
“俺不求别的,只盼着能把水引来。”
“地里有了水,明年庄稼能活,娃娃们也就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那年,分明也是朝廷账册上的丰年。
可田租没有少,秋税照旧催。
农人起早贪黑,背朝黄土面朝天。
交完官府的秋税,还完地主的租子,余粮还要换盐、换布、换来年的种子。
最后留给自己的,不过是勉强填饱肚子的几捧粗粮。
府库里记着今年多收了多少石粮。
城中宴席上,也有人举杯庆贺年景。
可那些粮食从田里收到仓里,靠的是无数农人弯了一整年的腰。
所谓丰年思民,不该只在丰收之时夸一句圣德。
应是见了满仓新粮,仍记得百姓碗里究竟有没有米。
记得每一粒粮食,从何处来。
顾辞提起紫毫笔,在宣纸上落下四个大字。
《悯农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