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一把火 (第2/2页)
言自语。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围在一起,清点他们能找到的武器。一把卷了刃的柴刀,两根铁管——不知道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一头被锤扁了,勉强能握。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菜刀、镰刀、铁锹。这些东西,放在战场上,连武器都算不上。但它们已经是赤星武装在这个冬天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还不够。”小梅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她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盖上锅盖,走过来蹲在石根生旁边,看着地上那堆破铜烂铁。“劫粮车不是打架。打架是人对人。劫粮车是我们打他们。他们骑马,我们走路。他们有枪,我们有竹竿。他们穿着铁甲,我们穿着单衣。拿什么打?”
沈安澜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到那堆武器前面,蹲下,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柴刀,卷刃了,但劈柴没问题,劈人不知道。铁管,一头被锤扁了,像一把钝刀,捅不死人,但捅中了也够呛。镰刀,生锈了,但刃还在。铁锹,太重了,挥起来慢,打不中自己先累了。
她把铁锹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武器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用。”
老赵抬起头看着她。“怎么用?”
“劫粮车,不是打仗。打仗是面对面,你一刀我一刀。劫粮车是偷袭。趁他们不注意,打他们的要害。不打头,打马腿。马倒了,他们从马上摔下来,枪扔了,剑拔不出来,在地上爬。这时候冲上去,用布堵住嘴,用绳子捆住手脚,绑起来,扔在沟里。我们不杀人。杀人不是目的,杀人是手段。能不杀就不杀。杀了他们,领主的卫队会来报复。留他们一条命,他们回去跟领主说,我们被劫了,但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蒙着脸,看不清。领主查无对证。”
老赵听着,手里的镐头停下了。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不,他想了,但没有想这么深。杀人,他怕不怕?不怕。在矿场里待了四十多年,死见多了。但他怕的是杀了人之后的后果。领主会疯了一样地搜,搜不到人就会乱抓人,抓不到劫匪就抓矿工,抓不到矿工就抓矿工的家属。最后死的人,比劫粮车抢回来的粮食还多。不杀人,留活口,让他们回去传话——不是传“有人劫粮车”,是传“劫粮车的人蒙着脸,看不清”。看不清,就没法抓。没法抓,就不敢乱抓。因为抓错了,领主的威严就没了。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沈安澜听到了,没有回答。
她从矮墙后面的竹筒里抽出三根竹管,放在地上。竹管是空的,两头用蜡封着。
“老赵,北区出七个人。石根生,中区出六个人。小梅,南区出七个人。加上我,二十一个人。盲夜前一天晚上,在乱石岗北面的土坡后面集合。每个人带上干粮和武器。武器不带也可以,我给你们准备。”
老赵捡起一根竹管,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这是啥?”
“烟幕。里面装的是干艾草和硫磺。点燃了,从竹管另一头吹出去,烟会散开。马怕烟,人会呛。烟一起来,他们看不清,我们冲上去。”
阿朗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从哪弄来的硫磺?”
“城邦黑市。陈望帮我买的。十粒铜币,一小包。”
一小包硫磺,十粒铜币。这些钱是沈安澜自己攒的。她给城邦里的商人抄写文书,一个字一个铜板,抄了整整一个冬天,手冻得发紫,指头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纸上,她用袖子擦掉,继续抄。陈望心疼,说别抄了。她说不抄哪有钱。他说我去矿场多背几筐矿石。她说你的腰还要不要了。他就不说话了。她去抄,他去背。两个人,一个在城邦的集市里冻得发抖,一个在矿场的坡道上喘得直不起腰。攒了两个月,够了。买盐,买硫磺,买药,买绷带,买那些在战场上能救命的、不值钱但买不到的东西。
老赵握着那根竹管,竹管很轻,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分量,比一筐矿石还重。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根装着硫磺和艾草的竹管。这是沈安澜冻了一个冬天的手指,是陈望弯了又弯的腰,是所有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铜板,是赤星武装的第一把火。
“盲夜那天晚上,你们在乱石岗等我。”沈安澜把三根竹管收起来,重新塞回竹筒里。“我有点事要先办。办完了就来。”
“什么事?”老赵问。
“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拿到枪的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双月在头顶缓缓移动,一红一蓝,把竹海照得像两个世界。她看着那两颗月亮,看着它们在夜空中划过的轨迹,像是在读一张天象图。
“还有十一天。该磨刀的磨刀,该练跑的练跑。到时候,别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