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孔家的惊慌 (第1/2页)
调兵令发出第四日。山东曲阜,城外东关。
差役扛着麻绳,挨家踹门。木门撞在土墙上的哐当声,混着女人的哭嚎、孩子的尖叫,在深秋的风里搅成一团烂麻。几个壮丁被麻绳串着胳膊拖出来,脸涨得通红,嘴里骂着娘,差役一鞭子抽在脊梁骨上,棉袍抽开一道口子,人立刻就蔫了。
走到孔府的田庄地界,差役们收了脚。
庄头叉着腰站在田埂上,身后四个护院都拎着哨棒,棍头戳着泥地:“差爷,踩过界了吧?这是衍圣公府的地,佃户都是孔府的人。抓人也不看看地方?”
领头的差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鼓。
换往常,借他十个胆也不敢碰孔府的人。可这回不一样——太子要二十万卫所兵,凑不齐人头,掉脑袋的是他。
“庄头,对不住了。”他往前迈半步,手按在腰刀上,“兵部火票,太子的令。别说孔府的佃户,就是孔府的家奴,该调也得调。”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边正顶着,庄头身后的小管事扯了扯他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哥,别硬扛……江南那事儿您忘了?太子连几百年的士绅都杀绝了,咱们犯不上替公爷挡刀。真惹急了,孔府未必护得住咱们。”
庄头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末了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泥里,侧身让开了路。
差役一挥手,手下人立刻冲进田垄,把扶着锄头的佃户挨个拽出来。老汉抱着儿子的腿哭,被差役一脚踹开。哭喊声顺着风飘进曲阜城,飘过高高的灰墙,落进衍圣公府的内堂里。
内堂坐了满满一屋子族老,茶碗盖磕得噼啪响。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上首,六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七成,脸皮松垮垮垂着,唯独两只眼睛亮得发沉。手里攥着串沉香佛珠,捻得飞快,珠子撞珠子,嗒嗒嗒的,在安静的堂里敲得人心慌。
管事孔福弯着腰站在堂下,背都汗湿了:“公爷,东关抓走了三十七个佃户,全是咱们庄上的。兖州卫、济南卫、登州卫全疯了,挨村抓壮丁,连城门口的乞丐都往卫所里塞,就为凑数。”
“卫所那点空额……”左首三族老先开了口,嗓子发紧,“山东全境加起来,实兵也就一万出头。太子要二十万,还要拉去通州点验。真点验起来,咱们挂在卫所名下的那几万亩屯田——”
“查不到咱们头上!”
话没说完,右首二族老“啪”地拍了扶手。他是进士出身,在南京做过四品官,向来把“圣人后裔”四个字挂在嘴边:“咱们是衍圣公府!两千年的门第!太子要收天下士子的心,就不敢动咱们!动了孔家,天下读书人就得反!”
“二兄说的轻巧。”三族老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苏州沈家,也是几百年的望族,比咱们差不了多少,说抄就抄,满门一个没留,人头挂在城楼上烂了都没人敢收。太子管你是不是圣人后裔?挡了他的路,一样杀。”
“他敢!”二族老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可话说出口,腿肚子不自觉抖了一下,“他敢动孔家试试!史书上怎么写?后世怎么骂?他朱慈烺不怕担千古骂名?”
“骂名?”三族老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人家三十万人都敢杀,还怕几句骂名?你以为太子是那些讲究仁义的软骨头?他是疯的!”
“你——!”
“够了。”
孔胤植开口了。声音不高,堂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
他把佛珠往案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
起身的时候,背微微驼着,个子不高,可满屋子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慌什么。”他扫了众人一眼,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孔家两千年了。秦焚书,书藏在墙里。元灭宋,爵照样传。改朝换代多少回了,哪一回孔家断了香火?”
他走到二族老面前,停住脚:“江南那些人,一两百年的根基,也配跟孔家比?他们被杀,是因为蠢。敢跟太子对着干,敢捂着地不肯吐。孔家不跟他对着干。”
“公爷的意思是……”孔福小声问。
“送。”
孔胤植背着手,望着窗外高高的院墙,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太子要北伐,要打建奴。咱们衍圣公府,支持朝廷。送十万两银子过去,就说给殿下助饷。”
堂里嗡的一声炸了。
“十万?”三族老皱紧眉头,声音都变了,“太多了吧?五万两意思意思,他还能挑理?”
“五万?”孔胤植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你打发叫花子呢?太子在江南抄了两亿两,他稀罕你五万两?十万两,是递句话——孔家服软,孔家不挡他的路。”
“可……可万一他收了银子,还是要清丈屯田呢?”年轻的四族老缩在后面,小声问。他是旁支,手里没多少地,最怕跟着倒霉。
孔胤植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佛珠,指尖慢慢捻着,捻错了一颗,又拨回来。再捻,又错。
“那就再送。”他说,声音慢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硬气,“二十万不够,送三十万。三十万不够,送五十万。银子没了,可以再攒。地没了,可以再买。香火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公爷!”孔福往前跨一步,急了,“咱们凭什么给他送银子?他还敢真抄了孔府不成?”
“他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是说给孔福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别拿老眼光看人。”他望着窗外,声音发飘,“以前的皇帝,讲仁义,讲名声,不敢动咱们。这位太子……不讲究。他杀人不讲规矩,办事不讲道理。江南三十万,说杀就杀了,眼睛都不眨。”
他回过头,看着一屋子各怀心思的族老:“咱们孔家,两千年不倒,靠的不是硬气。靠的是识时务。谁坐天下,咱们都是衍圣公。明白吗?”
一屋子人都低着头,没人应声。
有人不服,有人害怕,有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没人敢再反驳。
“孔福。”孔胤植重新坐回上首,端起茶碗,发现茶早凉了,又放下,“去准备吧。十万两银子,装二十辆大车,挑个机灵的旁支子弟带队,连夜往北京送。到了那边,少说话,多磕头。太子问什么,答什么。太子不问,别多嘴。”
“喏。”
孔福转身要走。
“等等。”孔胤植又叫住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顺便……打听打听,太子对孔家,到底是什么心思。有没有……动咱们的意思。”
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
人都散了。
内堂只剩孔胤植一个人。
他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忽然“嘣”的一声,串珠子的线断了。
沉香珠子滚了一地,嗒嗒嗒,敲在青砖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半天捏不起一颗。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两千年了……总不至于,栽在一个娃娃手里……”
调兵令发出第五日。湖广襄阳。
城头的风裹着沙土,往人脸上拍,生疼。
民夫们扛着砖石往上爬,一个个灰头土脸,腰都压弯了。监兵拎着鞭子在后面催,走慢了就是一鞭子,抽得棉袍开花。城墙根下横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昨夜逃跑被抓回来的逃兵,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垛上,风吹得晃悠,血顺着城墙往下流,冻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城下官道上,粮车排成长龙,吱呀吱呀往西山运。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挤,哭哭啼啼的,城门兵横着长枪拦着,只许进不许出。
“太子要打过来了……”
“听说调了六十几万大军……”
“闯王挡得住吗?”
“挡个屁!潼关六十万都败了,这点人够干啥的……”
百姓们缩着脖子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兵丁听见。
一个老兵靠在城垛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块干硬的窝头,嚼得腮帮子发酸。
打了十几年仗,反了明朝,降了闯王,打来打去,还是个兵。
到头来,还是要跑。
府衙议事厅里,气氛比城头还沉。
李自成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其实就是把太师椅铺了块黄布。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进去两个黑坑,胡茬子乱糟糟支棱着,像堆枯草。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酒碗,碗里的浊酒晃来晃去。
堂下坐着四个人,各怀心思。
刘宗敏黑着张脸,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牛金星眯着眼捋胡子,眼皮垂着,看不出喜怒。
高一功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敲。
李岩坐在最角落,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搭在桌沿,抖得厉害。
“陛下!”刘宗敏先炸了,大嗓门震得房梁掉土,“北京的信儿递到了!太子回京就调兵!九边十万、秦军十五万、四大神兽军团二十万、京营两万、卫所二十万——整整六十七万!”
“嗡”的一声,堂里像炸了窝。
高一功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热茶泼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牛金星捋胡子的手,顿了半拍。
李岩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六十七万……”高一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沉,“全扑辽东?建奴主力都在朝鲜,辽东是空的,二十万人足够了。多出来四十多万,冲谁来的?”
“冲咱们来的。”
牛金星慢悠悠开口,每个字都像掂量过:“太子打完建奴,回头就南下。六十七万压过来,襄阳这点兵,挡不住。”
“放屁!”刘宗敏一拍桌子,酒碗蹦起老高,“他在北边打建奴,还能分身打咱们?我就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刘将军。”
李岩忽然抬起头。他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声音却很稳。
“他有六十七万。分二十万打建奴,分二十万打襄阳,还剩二十七万当预备队。他分得起。咱们分不起。”
刘宗敏猛地转头瞪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额头上青筋暴得像蚯蚓:“姓李的!你他妈又说这种丧气话!什么叫分不起?咱们十几万弟兄,襄阳城高墙厚,他二十万人就能打下来?”
“潼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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