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孔家的惊慌 (第2/2页)
李岩看着他,眼睛不躲。
“潼关咱们六十万人,他多少人?三万。三千重甲步兵,把咱们六十万冲得稀碎。刘将军,你当时也在。你比我清楚。”
“我操你——”
刘宗敏腾地站起来,“哐当”一声拔出腰刀,刀光在厅里闪了一下。
“你再提潼关!老子砍了你!”
“砍了我,事实也是事实。”李岩淡淡说,身子都没动一下,“刘将军不服气,没关系。等太子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再跟他说不服。”
“你——!”
“够了!”
李自成猛拍了一下桌子。
巴掌拍在木桌上,闷响一声,酒碗里的酒洒出来,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堂里瞬间静了。
刘宗敏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李岩一眼,悻悻收了刀,坐回去。
李自成端起酒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浊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胡子里,他也不擦。
“李岩。”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说。这仗,能不能打。”
李岩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对着李自成躬身一礼:“陛下,不能打。打,就是死。”
“放你娘的屁!”刘宗敏又要骂。
“让他说!”李自成喝住他。
“陛下,臣算过。”李岩抬起头,声音很平,“太子六十七万,打建奴最多用二十万。剩下的兵,随时能南下。咱们满打满算十五万人,能打仗的精锐不到五万。襄阳城看着厚,跟山海关比,差远了。”
“他分兵南下,建奴不会抄他后路?”高一功皱眉问。
“抄不了。”李岩摇头,“登莱水师三百艘福船,已经往辽西去了。海路一堵,建奴连退路都没有。太子根本不用怕后路。”
他顿了顿,看着李自成,眼神里带着点恳切:“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早降,还有活路。现在降,陛下带着十几万兵归顺,太子正需要后方安稳,少说也能封个侯,守一块封地。等他打完建奴,大局已定,咱们再降,就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了。”
“降降降!你就知道降!”刘宗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老远,“陛下是大顺皇帝!投降了算什么?咱们当年起兵,是为了什么?为了给朱家当狗?”
“不起兵,咱们至少还能活着。”李岩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悲悯,“现在呢?跟着陛下的弟兄,死了多少?潼关一战,六十万没了。再打一仗,十五万也没了。刘将军,你想让弟兄们都死光吗?”
“死光也比投降强!”
“你问问弟兄们,他们愿意死吗?”
“你——!”
“行了。”
李自成打断了他们。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舆图上,襄阳被红笔圈了个圈,周围画了好几道往南撤的虚线。那是前几天他让人画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北京”两个字。
又碰了碰“襄阳”。
指尖有点抖。
他想起当年骑着高头大马进北京的样子,百姓夹道欢迎,百官跪着迎。他以为自己能坐天下。
想起潼关那一战。
三千重甲步兵,像铁疙瘩似的撞进六十万大军里,像刀切豆腐,切得稀碎。他骑着马跑了三天三夜,回头看,身后只剩几千人。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那样的兵。
也从没见过那样狠的人。
“朕……不降。”
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稳。
“朕当年从陕北起兵,一路差点杀到北京,当了皇帝。潼关败了,朕还有襄阳。要是降了,朕这辈子,就只是个反贼。”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的人,眼睛里布着血丝:“传令下去。襄阳城,加高三尺。城里的粮,全部往西山运。城外的百姓,全部迁进城。太子打建奴,少说要打一年。这一年,咱们把襄阳修成铁桶。”
“等他打完建奴回来……”他顿了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打他的,咱们守咱们的。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往南撤,往山里撤。山高路远,他总不能追一辈子。”
“陛下英明!”刘宗敏立刻抱拳喊,声音震得慌。
牛金星也微微躬身:“陛下所言极是。先守,再看时机。”
高一功也点了点头。
只有李岩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
守不住的。
跑,也跑不掉的。
太子的刀,已经磨好了。
等犁完辽东,下一个,就是襄阳。
散场后,人都走光了。
李自成一个人站在舆图前。
他又拿起酒碗,发现碗空了。
他手一松。
哐当一声,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酒渍在青砖上洇开,像一滩暗褐色的血。
“十七岁的娃娃……”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怎么就这么狠呢……”
调兵令发出第七日。北京,东宫书房。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点尘土,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卷起来,哗哗响。
朱慈烺靠在大案边,没坐。手里转着一把短匕首,寒光在烛火下晃来晃去,转得飞快。匕首柄上缠着旧皮,磨得发亮——是潼关之战缴来的。
沈炼躬身站在下面,手里捧着两份密报,纸页微微发皱。
“殿下。”他低声开口,声音稳,却带着点压不住的沉,“山东那边,孔府送了十万两银子过来,说是给北伐助饷。带队的是孔府旁支的子弟,正在赶往北京的路上。”
“哦?”
朱慈烺挑了下眉,匕首转得更快了。
“十万两?”他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孔胤植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殿下,不止这点事。”沈炼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锦衣卫查了三个月,底都摸清了。孔府在山东十二州县,占了二十三万亩屯田,大半挂在卫所名下,不交税,不服役,卫所空额的粮饷,半成进了他们腰包。”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点:“底下佃户过得连流民都不如。孔府私设公堂,欠租交不上的,打死打残每年都有几十号人。地方官根本不敢管。”
“还有呢。”他补充了一句,“孔胤植觉得,衍圣公三个字是免死金牌。觉得殿下要收士子的心,不敢动他。”
“免死金牌?”
朱慈烺停下手里的匕首。
匕首尖轻轻点在案上,一下,一下。
笃。笃。笃。
“两千年的牌子,孤一刀下去,也就劈碎了。”他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劈一块柴火,“他以为孤跟以前的皇帝似的,讲究仁义道德,不敢动圣人后裔?”
他直起身子,眼里带着点戏谑的狠,像猫盯着老鼠:“你去告诉孔家的人。银子,原封不动退回去。就说——孤的军饷够多,不缺他这十万两。让孔胤植把银子留着,好好守着他的地,等孤北伐回来,亲自去曲阜拜会他。”
“殿下,这……”沈炼愣了一下,“就这么退回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朱慈烺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点嗜血的躁,“孤就是要惊他。让他天天睡不着觉,让他天天算孤什么时候去抄家。让他知道——衍圣公三个字,在孤这不好使。”
他随手把匕首扔在案上,当啷一声脆响。
“对了,襄阳那边怎么样了?”
“李自成在加固城防,往西山运粮。看样子是想守。”沈炼回道,“李岩劝他投降,跟刘宗敏差点拔刀。李自成没听,打算等咱们打完建奴,就往南撤。”
“撤?”
朱慈烺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襄阳,划过武当山,划过长江。指甲刮在纸面上,沙沙响。
“他往哪撤?撤到四川?撤到云南?”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屑,“李自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疥癣之疾,也配孤专门分兵打他?”
“殿下的意思是……”
“先打建奴。”朱慈烺说,手指重重按在沈阳的位置,按得纸都皱了,“建奴是心腹大患,先犁干净。李自成嘛……等孤犁完辽东,大军南下,顺道就平了。他想守就让他守,想跑就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转过身,看着沈炼:“卫所那边,动静怎么样了?”
“全乱了。”沈炼躬身,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山东、北直隶的卫所,都在卖地卖宅子,拉壮丁凑人数。有的卫所连乞丐、赌徒都往里面塞,就为凑够兵册上的数。指挥使们个个都怕,怕殿下点验出空额,要杀头。”
“怕就对了。”
朱慈烺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铜制的调兵虎符,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沉。
“时间到了后,通州集结。”他说,声音冷了下来,“孤要亲自点验。二十万卫所兵,少一个,就找他们指挥使算账。空额吞了多少银子,全给孤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拿命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笑。
那笑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猎人终于要拉开弓。
“卫所这潭烂泥,浑了一百多年了。”他说,“正好,借着北伐这趟事,孤给它清干净。”
“还有孔家。”他补充了一句,眼神冷得像冰,“等孤从辽东回来。山东的田,孔家的地,一起算。”
沈炼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还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炼心里清楚。
这天下的烂摊子,殿下要一块一块,全收拾干净。
挡路的,不管是士绅、勋贵、卫所,还是两千年的孔家,乃至建奴、流寇……
全都会被这把刀,劈得粉碎。
风从窗外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案上的匕首,寒光一闪。
像在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