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七层是片沙漠 (第2/2页)
答话。
沈玉郎在旁边脸色难看,低声嘟囔了一句:“喝都喝了,要是真有毒,现在阻拦也来不及了。”
林灼华没理他,她蹲在水潭边,又捧了几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潭水扑在脸上,终于把她那点快要被晒干的精气神给救了回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头看向那老和尚,斟酌了一下措辞:“大师,您刚才说您在这坐了二十年?那您见过一个……跟俺长得有点像的女人来过这吗?”
老和尚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林灼华心里一动,追问道:“俺娘……俺娘二十年前来过这没有?”
老和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他缓缓开口,声音像风干的木头一样沙哑:“你娘……林氏阿眉,来过。她过这片沙漠的时候,也在贫僧这里喝了碗水。”
林灼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正想继续追问,却觉得胃里忽然一阵发烫——刚才喝下去的那碗水,像是活了一样,在她肚子里翻涌起来。她低头一看,手里的那只粗陶碗不知何时翻了个面,碗底贴着她的掌心,隐隐透出几个字来。
她翻过碗底,凑到眼前一看——
碗底浮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秀,像是她娘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林灼华的手一抖,那只粗陶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碗底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力道,像是她娘刻完字后,还用指腹在泥坯上抹了一把,把棱角都抹圆了。她凑近看了半天,那字是:**“大和尚是好人,但他不知道的事,你去问海。”**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声。她翻来覆去把碗底看了好几遍,字就这一行,再没有别的。她抬头去看老和尚,老和尚正垂着眼捻念珠,像是压根不知道碗底有字的事。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海是啥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娘既然把话刻在碗底没告诉老和尚,那就是不想让这大和尚知道。
她不动声色地把碗扣回桌上,干巴巴地说了句:“碗挺好看,俺娘也会烧这样的。”
老和尚捻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随即又垂下去。“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林灼华心里一紧,正想接着套话,沈玉郎忽然拉了拉她袖子。她回头一看,沈玉郎脸色不大好看,天眼通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他正盯着那只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碗在她扣回去之后,碗底朝上,表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了。
她心里一凛,把碗又翻过来看,碗底光溜溜的,哪有什么字迹。她拿指腹去蹭,蹭了一手粗粝的陶土,什么也没蹭出来。
“诶?”她愣了愣,刚才那行字明明真真切切地刻在碗底,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她心里嘀咕,面上倒没露怯,只干笑一声:“这碗还会变戏法啊。”
老和尚没接话,只慢慢站起身,长袖一拂,把那碗收了回去。“施主既有缘路过此处,老衲便多嘴一句。此去西方,有座古城,名唤‘鹫落城’。城中有一口枯井,井底压着些陈年旧物,与你娘有些渊源。”他顿了顿,“但那里有煞气盘踞,寻常人近不得身。你若是要去,得先备好清水。”
林灼华正要问“啥清水”,老和尚却已经转身往绿洲深处的茅棚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没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沈玉郎看着老和尚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这和尚说话半藏半露的,不像普通出家人。”他顿了顿,天眼通的目光从老和尚身上收回来,“不过他说的话,我验了,没撒谎。”
林灼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洲。水潭还在冒着清亮亮的水泡,几株矮树在热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她忽然觉得,这片绿洲存在的时间,怕是比她娘在山上的日子还长。
阿绿蔫头蔫脑地蹭过来,绿毛上沾满了沙粒,活像一根被晒干了的腌黄瓜:“姑奶奶……俺饿……”他话音未落,肚子里就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格外清亮。
林灼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拍拍他脑袋:“行,等俺去鹫落城看看,那枯井里要是能捞出水来,先给你灌一壶。”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别着的菜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娘来过这片沙漠,喝过同一碗水,还在碗底留了一句话——**“问海”**。她想起敖青说的那些话,想起龙宫底下那口深不见底的镇海井,心里好像隐隐抓住了点什么,却又说不清。
沈玉郎见她盯着菜刀出神,凑过来问:“想啥呢?”
“想俺娘。”林灼华回过神,把菜刀往腰后一别,“她当年也走这条路,也遇着这和尚,也喝了碗水——她没跟俺说这段,俺现在走她走过的路,总觉得……像是隔着二十年跟她说话似的。”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跟她说了啥?”
林灼华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要跟她娘说啥。她想了想,说:“俺就跟她说——娘,俺渴了,俺喝口水,接着走。”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俺娘要是听见,准得骂俺没出息。”
沈玉郎也笑了:“她不会骂你。她只会给你递水。”
林灼华鼻子一酸,没接话。她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沙丘上那轮快落下去的太阳,硬是把眼眶里那点热意憋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走吧,趁天没黑,赶紧找地方歇脚。明儿一早,往鹫落城去。”
阿绿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跟上来。沈玉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洲——老和尚已经消失在茅棚里,只有那口水潭还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他总觉得那和尚最后几句话里,藏着些没说完的东西。
沙漠的夜来得极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断崖似的往下掉,白天的滚烫热浪转眼变成透骨的寒意。林灼华找了处背风的沙丘,用菜刀劈了几根干枯的胡杨枝,点起一堆火。火光映着三个人的脸,阿绿缩成一团,把绿毛裹得紧紧的,像只大号的毛球。
林灼华坐在火堆边,掏出那只从龙宫宝库里拿的蓝珠子捏了捏,珠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冰凉沁人。她想起敖青的话,心里盘算着鹫落城和那口枯井的事,越想越睡不着。
沈玉郎躺在她对面,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那碗底的字——我看见了。”
林灼华一愣:“你看见啥了?”
“你娘写的那行字。”沈玉郎睁开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你翻碗的时候,我天眼通还没收。她写的是……‘去问海’。”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沈玉郎翻了个身,“不过那和尚说鹫落城有旧物,跟你娘有关——两条线对不上。你娘让你去问海,和尚让你去找枯井,到底哪条才是真的?”
林灼华捏着珠子,没回答。她心里也在琢磨这个事。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鸟叫,不知是乌鸦还是秃鹫。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进沙里,灭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劲儿:“不管是哪条线,总归是俺娘留下的路。俺走就是了。”
她把珠子收进怀里,靠着沙丘闭上眼。沙漠的风呜呜地刮着,卷起一片细沙打在脸上,像是谁在远处轻声叹息。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风吹过陶碗边缘——**“灼华……别忘……”**
她猛地睁开眼。四下里只有火光和风声,阿绿打着呼噜,沈玉郎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她侧耳听了半天,那声音却没再响。她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又泛上来,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引眉刃,刀柄冰凉,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着她娘的碗底那行字。**问海。问海。** 她不知道自己能问出什么来,但她知道,她娘留下的路,她得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