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路的终点 (第1/2页)
桃林还是那片桃林。
林灼华攥着钥匙站在第九层门后,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花瓣、一模一样的老树、一模一样的香气,脑子里嗡嗡的。她记得清楚,自己明明推开了那扇刻着“九幽”二字的青铜门,怎么一眨眼,又回到了第一层?
“咋回事?”她转头瞪着沈玉郎,“俺们是不是绕回去了?”
沈玉郎脸色也不好看,天眼通的金光在瞳孔里闪了又闪,他扫了一圈四周,摇头道:“不是绕回去——是第九层本身就是这个模样。”
“啥意思?”
“意思是,”老叨飘在半空,半透明的身子抖了抖,“咱走了八层,这第九层,跟第一层长得一模一样。要么是咱白走了,要么……”
“要么啥?”
“要么这第九层,就是来考‘心’的。”老叨难得没絮叨,声音压得低,“九幽秘境,层数越高越邪乎。前头几层是考拳脚、考脑瓜、考手艺,到了最后这一层,考的是你自个儿。”
林灼华听得一头雾水,正要追问,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叹。那声音听着太耳熟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叹气叹了二十年,又像是她自己在梦里听过的回响。花瓣无风自动,纷纷扬扬落下来,桃林正中央那棵最粗的老树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袍子,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拄着一根跟她腰后别着的灼华棍一模一样的铁棍。他坐在树根上,跷着二郎腿,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灼华愣了整整三息,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师——”
“别喊。”眉引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头,“你一喊,我就得走了。”
“你咋在这儿?”林灼华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就要揪他胡子,“你不是在棍子里睡觉吗?啥时候跑出来的?”
眉引老头被她揪得直咧嘴,拍开她的手:“松手松手!我这不是出来给你指路嘛——你以为我愿意出来?外头风大,吹得我头疼。”
林灼华松开手,上下打量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老头平时在棍子里待着,偶尔飘出来也是半透明的虚影,可眼前这个眉引老头,坐在树根上,压得枯叶微微凹陷,连影子都清清楚楚。她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眉引老头先说话了:“别琢磨了——这里是心路,我在这里头,跟真人没两样。”
“心路?”
“九幽秘境第九层,叫‘心路’。”眉引老头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难得正经起来,“前头八层,考的是你的本事、你的脑瓜、你的手艺、你的定力——那些都是皮毛。到了这一层,考的是你的根。”
“啥根?”
“你心里那个根。”眉引老头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丫头,你从渔村出来,一路走到这儿,打了多少架、闯了多少关、认识了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你为啥要往前走?”
林灼华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为了找娘”“为了查真相”“为了补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够实在。她挠了挠后脑勺,说:“俺没想过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呗。”
“走一步算一步,”眉引老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倒是活得明白。可我问你——你走了这么多步,有没有哪一步,是你不敢走的?”
“俺有啥不敢走的?”林灼华梗着脖子,“俺连龙宫都闯了,连星阵都砸了,还有啥不敢的?”
“那你回头看看。”
眉引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林灼华下意识地回头,桃林还是那片桃林,花瓣还在落,沈玉郎和阿绿老叨还站在远处——可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桃林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树底下。
那里蹲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乱蓬蓬地扎成一个小揪揪,正抱着膝盖蹲在树根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林灼华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认得那个小孩——那件旧褂子是她小时候穿的,那个乱蓬蓬的发揪是她娘给她扎的,连蹲在那儿的姿势,都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那是……”沈玉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是灼华?”
“小丫头片子。”老叨飘近了些,眯着眼看了看,声音也低了下去,“咋蹲在那儿哭呢?”
阿绿挠了挠绿毛,一脸茫然地看看那个小孩,又看看林灼华,嘟囔道:“姑奶奶,那……那是你?”
林灼华没答话。她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小孩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抬起手背抹一把脸,又继续把脸埋进膝间。林灼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记得那个感觉,记得那种哭法。那是她娘走后,她一个人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哭的时候,怕被人看见,只敢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再凶也不敢出声。
“她……”林灼华嗓子发哑,“她咋在这儿?”
“她一直在。”眉引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把她藏在这儿了——藏了十几年。”
林灼华猛地回头:“俺藏她?俺藏她干啥?”
“你娘走的那天,你蹲在老槐树底下哭了一整夜。”眉引老头看着她,目光平静,“第二天天亮,你站起来,擦了擦脸,回村跟人说‘俺没事’。从那以后,你再也没哭过——你以为你把她忘了,其实你没忘,你只是把她藏起来了。藏在这条心路的尽头,藏在你不敢回头看的地方。”
林灼华愣在原地,嘴唇抖了抖,想说啥,却啥也说不出来。她确实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哭过一整夜,不记得自己蹲在老槐树底下,不记得第二天是怎么站起来走回村的。她只记得娘走后,她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再哭,不再闹,不再跟村里的小孩抢吃的,也不再跟人提起娘。她把那些事都收进一个箱子,锁上,扔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告诉自己:俺没事,俺过得挺好。
可那个小孩还在那儿。蹲在树根底下,抱着膝盖,哭得无声无息。
林灼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回头看了眉引老头一眼,老头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点头。她又回头看了沈玉郎一眼,沈玉郎站在几步外,目光里带着担忧,却也没上前拉她。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这一关,谁也替不了她。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棵歪脖子老树走去。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没顾得上拍。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走越近,那个小孩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看清了她皱巴巴的旧褂子,看清了她手背上蹭破的伤疤,看清了她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那都是她小时候的印记。
林灼华在那个小孩面前停下来,蹲下身。她蹲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她看着那个小孩埋着脑袋一抽一抽的肩膀,嗓子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想碰碰那个小孩的头发,手指却在半空停住了。
那个小孩忽然抬起头。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着林灼华,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不敢置信的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走到她面前。
林灼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别哭了。”她蹲在那个小孩面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却尽力扯出一个笑,“俺带你走。”
那个小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小手冰凉,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黏腻,握得却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林灼华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褂子上的土,又笨手笨脚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行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俺在呢。以后不用一个人哭了。”
那个小小的她仰着脸,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咧嘴笑了——像春日里第一朵迎春花,怯生生的,却亮得扎眼。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攥着林灼华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撒手。
林灼华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渔村后山的小土坡上,她也曾这样蹲着哭过。那时候天特别黑,海风特别冷,她娘走了,全村人都说她是个扫把星,她蹲在礁石后面,抱着膝盖,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完了,也没人来拉她一把。她只能自己抹抹眼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继续去赶海、捡柴、生火做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
原来那个蹲在角落里哭的小孩,一直都在。她只是学会了把哭声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骂骂咧咧和大大咧咧把那个小孩藏起来。
眉引老头不知何时飘到她身侧,半透明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他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的神色。
“这就是九幽秘境的最后一层。”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正经,“你走过的那些桃林、迷宫、厨房、考场、赌场,还有那片海、那片沙漠、那片星空——都是幌子。这秘境真正想让你看的,是你自己。”
林灼华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咋不早说?俺要是知道最后一关是哄小孩,俺早就——”
“早就什么?”眉引老头胡子一翘,“你早就跑了。你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碰见自己心里那点软处。”
林灼华想反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牵着的小女孩,那小孩也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沉甸甸的——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暖的踏实感。
“行了。”她站起身,顺势把那个小孩也带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又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跟俺走吧。俺带你吃烤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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