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四章传开 (第1/2页)
江遥真正意识到“被看见”和“成绩变好”不是一回事,是在第二天下午。
上午仍然是一套普通训练。十个人做题、交卷、吃饭,梁老师讲评时也没有再单独叫她。前一天那句“实验够用了,多花时间在理论和陌生问题上”,像是一次极其平常的谈话,说完就算过去。江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那两分钟想得太重。训练营里的老师每天看很多学生,一道题做得有特点,多问几句,本来就再正常不过。
中午她去食堂晚了,排骨果然已经没了。
韩思遥端着最后两块从她面前经过,故意把餐盘往怀里护:“昨天你跑得快,今天报应。”
江遥看了看自己的白菜豆腐:“给一块。”
“不给。”
“半块。”
“不。”
“你第十进候选组的时候谁陪你吃饭的?”
韩思遥停下来:“你这个人现在开始拿感情做交易了。”
嘴上这么说,还是夹了半块过去。
十个人最近已经很自然地坐在靠窗的两张桌子上。不是训练中心规定的,只是人数正好,坐久了以后位置也慢慢固定。方启吃饭很快,许观澜不碰肥肉,陆徊每次都会多拿一碗汤,简宁喜欢把不吃的胡萝卜拨到盘子一角,韩思遥进候选组以后最大的变化,是终于不再每顿饭都偷偷观察别人是不是在讨论自己听不懂的内容。
江遥正低头挑豆腐里的葱,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走出两步以后又退回来。
“江遥?”
她抬头。
对方胸前挂着训练中心工作证,却不是给他们上过课的老师。
“我是东岭省队的。”
东岭是传统物理竞赛强省之一。江遥知道这个地方,却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只能站起来说老师好。
男人摆摆手,让她坐,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们省今年就你和陆徊两个进集训吧?”
“还有其他人进过前面的队,不过训练营最后是我们两个。”
“你杜老师带的?”
“对。”
对方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昨天梁老师说你有点意思。”
他说完便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江遥坐下以后,发现一桌人都在看她。
韩思遥最先开口:“什么叫‘有点意思’?”
“我怎么知道。”
陆徊倒认识那位老师:“东岭那边的老教练,带过好几届。”
简宁问:“他为什么认识你?”
“刚刚才认识。”
“他知道你名字。”
“可能梁老师说的。”
方启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头:“那就是开始传了。”
江遥听见“传了”两个字,下意识觉得有点夸张。她不过是前一天开放材料拿了一次第一,最近理论从二十名附近走到前十,远没有到什么值得全国教练讨论的程度。可到了十人阶段,信息传播的方式似乎真的变了。五十个人时,一次成绩只是榜上的一个数字;十个人以后,每个人的特点都开始被教练记住。谁传统题稳,谁实验特别强,谁容易失误,谁在陌生问题里有不一样的判断,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能靠总分概括。
韩思遥咬着筷子说:“以后别人是不是会说,那个弱省来的女生?”
江遥抬头:“什么弱省?”
“你们本来就不算强省。”
陆徊在旁边不乐意:“你说她就说她,别带我。”
“那你们两个弱省来的。”
“更难听了。”
大家笑起来。
笑完以后,江遥却没有完全把这句话忘掉。
她当然知道自己来自哪里。省队最初十二个人,训练条件不算差,杜老师也很认真,可和那些真正的传统强省相比,从选手密度、教练数量到多年积累都不是一个级别。有些地方一年能送进全国决赛一整批人,训练资料代代更新,上一届国家集训队员回来就能直接给下一届讲课;她所在的省,能有人稳定进入全国前列已经会被记很久。
这件事过去对江遥并没有特别强的身份感。
她落选省队时,不会因为省弱就少难过;进全国训练营,也不会因为别人来自名校就多得一分。考试卷不会问你从哪里来,仪器也不知道你的学校有几间实验室。
可当自己开始靠近最前面以后,“从哪里来”又重新出现了。
不是借口。
更像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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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这件事传回省里的,是梁老师的一通电话。
杜老师接电话时正在学校实验室。
那天下午省队低年级组训练,六个学生围着一套光学装置折腾,镜架里有一块不知道被谁拧松了,光斑怎么都落不到该去的位置。杜老师刚刚把其中一个学生叫过来,准备让他自己查问题,手机便响了。
陌生号码。
他本来没打算接,响到第三声还是走到门外。
对方自报名字以后,杜老师站直了一点。
“梁老师。”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太久,先问江遥这一年的训练是谁安排的,又问去年实验为什么那么差,今年怎么补起来的。杜老师一项项说,没有夸张。去年省选实验二十七,动作快、判断也快,最大的问题是不肯相信难看的数据;后来给她加了大量基本操作和重复测量,还专门要求每次异常点都写“为什么留、为什么删”。
梁老师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以前理论是不是就这样?”
杜老师想了想。
“不是。”
“差很多?”
“她以前也能看出东西,但是收不住。想到一个结构,就想把整题都装进去。现在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这个变化重要。”
杜老师没有接话。
梁老师又问:“你们省以前出过IPhO五人吗?”
“没有。”
“近些年呢?”
“没有。”
对方“嗯”了一声。
没有说江遥能进。
只在挂电话以前说:“这孩子接下来别给她乱加东西了。现在不是补短板的时候。”
杜老师站在走廊里,手机已经黑屏了,仍然没有马上进去。
实验室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那六个低年级学生。有人还在调镜架,有人拿着尺子,还有一个明显已经不耐烦,正在偷偷看手机。和江遥两年前刚进A组的时候很像,也不太像。那时候她理论训练第一次只有三十多分,省选又差四分落掉,实验做得一塌糊涂。杜老师当时从来没有想过“国家队”三个字,因为想得太远没有意义。
他只想先让她回来。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
省队第五,全国第四十八,五十人,十五人,现在十人。
这些数字如果倒着看,会像一条早就安排好的上升曲线。可杜老师比谁都清楚,真正发生的时候没有哪一步是理所当然的。第一次落选以后,她完全可以不回来;疫情以后手感恢复得慢,也可能就此停住;全国决赛综合第四十八,本来就是训练营门口的位置。任何一步稍微偏一点,现在这通电话都不会响。
实验室门突然打开。
一个学生探出头:“杜老师,找到了。”
“什么?”
“那个镜架松了。”
杜老师回过神:“那你们拧回去。”
学生没有走:“怎么拧?”
杜老师皱眉:“怎么松的怎么拧。”
“我们不知道谁松的。”
“那就都别乱动,我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去。
六个学生立刻围上来。
没人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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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遥接到杜老师电话时正在排洗澡。
训练中心热水高峰永远集中在九点以后,走廊里三个女生拿着洗漱篮站着,韩思遥靠墙背公式,简宁干脆抱着那本推理小说看。江遥手机响起来,看到杜老师名字,走到窗边接。
“喂,老师。”
“吃饭没有?”
江遥愣了一下:“吃了。”
“睡觉呢?”
“还没到时间。”
杜老师沉默了半秒:“我知道还没到时间,我问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
“多少小时?”
“六个半到七个。”
“少了。”
“大家差不多。”
“别人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这才是她熟悉的杜老师。
江遥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
杜老师平时不是会主动聊很多的人。省队选拔以后那句“今天就是输了,差四分也是输了”,是江遥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之一;第二次省队第五,他第一反应也是先问实验多少。现在忽然问吃饭、睡觉,反而让她觉得有事。
“梁老师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嗯。”
江遥靠着窗台,没有说话。
“他问你以前训练情况。”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真的?”
“你现在怎么这么多话?”
江遥笑。
杜老师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有人开始看你了,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为什么?”
“以前没人管你,你爱怎么长怎么长。现在别人开始看,就会有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该补什么、该稳哪里。你自己别乱。”
江遥听懂了。
“那我怎么办?”
“该吃饭吃饭,该训练训练。”
“就这个?”
“你还想怎么样?”
“我以为你会给点战略建议。”
杜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战略建议就是别在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特殊。”
浴室门开了,里面有人出来,韩思遥在远处朝江遥挥手,示意轮到她。
江遥对电话说:“我要洗澡了。”
“去吧。”
她刚准备挂,杜老师突然又叫她名字。
“江遥。”
“嗯?”
停了一下。
“能走到现在,挺好。”
电话挂了。
江遥站在原地两秒。
韩思遥已经拿着洗漱篮过来:“谁?”
“杜老师。”
“说什么?”
江遥把手机塞进口袋:“让我洗澡。”
韩思遥一脸不信。
江遥不解释,抢在她前面进了浴室。
热水落下来时,她才重新想起最后那句话。
杜老师没有说“继续加油”,也没有说“争取国家队”。
只是说,能走到现在,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比东岭教练在食堂认出她,更让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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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真正传到学校,是两天以后。
最开始只是物理组里有人知道江遥已经进了全国训练的十人候选组。随后班主任知道了,年级组知道了,校长办公室也有人来问“最后国家队是不是五个人”。消息在一层层传递里逐渐失真,到第三天下午,江遥高中班级群里已经有人问:
“听说江遥进国家队了?”
她当时正上课,当然没看到。
同班过去关系不错的女生帮她回:“还没有,只是剩十个人。”
又有人问:“十进五?”
“应该。”
群里很快刷出一排“卧槽”。
有人开始@江遥。
还有人把她全国决赛时的旧照片翻出来。照片里她穿着省队外套,头发扎得乱,站在队伍靠边的位置,看起来和“全国最后十个人”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消息再往外传,就开始出现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学校贴吧有人发帖,说本校女生进入物理国集最终十人候选。有人问她高考多少分,有人纠正她已经有保送资格,不需要正常参加高考;还有人问她是不是从小就在竞赛班,有认识她初中的人跑出来说“她初中根本不是那种天天刷物理的人”,下面马上有人争论真的假的。
江遥知道这些,是因为周宁把截图发给了她。
周宁没有评论,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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