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五章破题 (第2/2页)
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梁老师把第三题讲完,才开始发卷。第一张方启,第二张许观澜,第三张陆徊……江遥一直等到自己的卷子落到面前,先没有看总分,而是直接翻第三题。
满分。
她停了几秒,才把卷子翻回来。
右上角总分下面有一个很小的“1”。
不是题号。
是名次。
江遥抬头。
梁老师已经继续发下一张卷子,好像这件事没有任何特别。十张卷子发完以后,他才在黑板右下角写出这次理论成绩排序。
江遥第一。
方启第二。
许观澜第三。
简宁第四。
陆徊第六。
韩思遥第九。
教室里没有人鼓掌。
可这一次安静和前几次不一样。
前一天开放材料第一,别人可以把她理解为“这类题正好适合她”;最近标准题第三,也还能说是一次波动。今天是四个半小时完整理论考核,三道正式题,没有开放任务,没有团队合作,没有任何她特别熟悉的场景。她在这一场里拿了第一。
简宁看完榜,过了很久才把笔放下。
她先看江遥,又看自己的第四。
没有不高兴。
更多像是在重新调整一个已经形成很久的判断。
过去她很清楚自己在哪些地方比江遥强:标准题、速度、传统技巧。江遥也很清楚。两个人甚至可以拿这件事互相开玩笑。可现在那个边界第一次真正松了。
梁老师没有让大家沉浸太久。
“第一也没什么。”他说,“十个人里任何一个人状态好,都可能拿单场第一。我要你们看的是为什么。”
他拿起江遥的卷子。
这一次报了名字。
“江遥这份第三题,值得你们看。”
她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第一”。
是因为名字。
在这样一间教室里,十个人都是从全国筛出来的强手,老师很少把某个人当成范本。真正值得被放出来看的答案,通常意味着它不仅对,还提供了别人可以借的东西。
梁老师把卷子递给第一排,让大家传。
江遥看到那张写满自己字迹的纸一排一排往后走。方启停得最久,许观澜看完第三题后把第一页也翻回去,陆徊拿到时在边界那一处看了很久。简宁最后接过来,没有马上还,她拿自己的做法和江遥的并排比了几分钟。
“你这个最后规模关系,是猜出来再证的?”简宁低声问。
“先看形状,再算。”
“难怪。”
她说完把卷子递回来。
只有两个字。
却比很多夸奖更让江遥舒服。
讲评结束以后,其他人开始收东西。江遥正准备把卷子夹进文件夹,梁老师忽然在讲台上叫住她:“等一下。”
韩思遥这次没有磨蹭,先和简宁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消失。
教室慢慢空下来。
梁老师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黑板擦掉一半,只留下第三题那条缓慢起伏的曲线。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拍了两下,才问:“你以前学过这一套正式方法吗?”
“没有系统学过。”
“那你为什么想到这么做?”
江遥看着黑板。
这个问题她不好回答。
“觉得一个一个算太多了。”
梁老师笑:“懒?”
“有一点。”
“还有呢?”
江遥想了一会儿。“题目问的是最先怎么坏,不是以后每个都怎么动。我就想,也许只要找最容易先出来的那种样子。”
梁老师没有马上评价。
他回头看那条波浪。
“你这个思路不稀奇。”他说,“真正学过以后,有一整套成熟的语言。你以后会知道名字,也会知道怎么系统算。”
江遥点头。
“但没学名字以前,自己先走到这里,比较重要。”
这句话很轻。
江遥却没有立即接。
梁老师又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前几天让你别再花太多时间追实验名次吗?”
“因为够用了。”
“只是一半。”他说,“你实验练到现在,是为了让你别胡猜。它已经完成了一个任务。再往上追,当然还能进步,但你的时间不该主要花在那里。你真正值得继续看的,是你能不能把这种东西做稳定。”
“这种东西”没有具体定义。
江遥却听懂了。
不是每次都灵光一现。
不是偶尔碰到一道适合自己的题。
而是当问题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大、越来越没有现成路径时,她是不是能一次又一次从细节里找到真正有用的结构,再让证据把错误的部分打掉。
梁老师把粉笔放回盒子。
“国家队最后五个人,不需要五个一样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江遥面前直接说出“国家队”。
她没有动。
梁老师也没有看她,只继续说:“但五个人每个人都必须足够完整。你现在的问题是,开始有自己的东西了,完整性还不够。后面几场会越来越难,你别因为今天第一,就把自己提前放进去。”
江遥慢慢点头。
“知道。”
“还有一件事。”
“嗯。”
“下次做完,草稿别这么脏。”
江遥愣了一下。
梁老师已经拿起水杯往外走。
她站在空教室里,看着桌上那张卷子,过了几秒才笑出来。
没有很大声。
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倒映出教室里一排空桌。黑板上只剩那条没有擦干净的波浪,像一条很浅的痕迹。
她把卷子收好,关灯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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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拿到年级第一,是同一天晚上。
这次模拟考他语文比前几次稳定,英语作文也没有再写成一篇结构完美的人类行为分析,数学和理综发挥正常,最后总分比林澄高两分。成绩贴出来时,班里有人起哄,秦老师也难得笑着说了一句“总算把四门一起考完了”。
如果放在半年前,这大概会让他高兴很久。
他确实高兴。
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他去走廊接水,陈野的消息已经堆了几条。最上面那条不是废话,是一张截图:有人从训练营那边传出消息,说江遥在十人组最新理论考核拿了第一。
下面只有一句:
“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原既白靠在走廊窗边,看了很久。
远处操场已经没人,教学楼一层一层亮着白灯。教室里刚发下来的成绩单还夹在他书里,年级第一,所有老师都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结果。他自己也知道,能在高考前几个月把语文英语拉回来,说明此前那些笨功夫没有白做。
可江遥那边的“一”与他的“一”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这里是几百个熟悉的同龄人,在一个越来越明确的高考轨道里比较;她那里只剩全国十个人,下一步是五个。
这个比较其实并不公平。
也没有必要。
可人的情绪从来不会因为“不应该比较”就自动消失。
原既白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到一种轻微的下沉:不是被她超过,也不是自尊受损,而是自己原本觉得已经很快的生活,在她那条线上突然显得异常缓慢。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又少了一天。离高考还有一百五十多天,他每天做的事情都合理、重要,也确实在进步,可这种进步很少会在某个晚上突然让一个全国教练记住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教室。
秦老师正好站在讲台边整理卷子,看见他进来,说:“第一名就别飘,明天照常早读。”
“知道。”
同学笑。
原既白也笑。
回到座位以后,他没有马上给江遥发消息,先把今天错的两道题重新做完。第二道英语阅读的错误很简单:文章已经说明作者态度,他却因为一个词的细微差别过度推断。这种错误和他过去很多问题很像,总觉得表面之下还有更深结构,结果有时只是自己想多了。
十一点以后,他才拿起手机。
江遥已经先发了一张照片。
不是榜单。
是那张卷子的右上角。
一个小小的“1”。
原既白看着笑了。
然后拍下自己的成绩单,同样只截右上角。
也是“1”。
两张图片一上一下。
江遥过了几秒回:“你也是?”
“嗯。”
“那今天打平。”
原既白盯着“打平”两个字,心里那一点说不清楚的低沉忽然松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他回:“你这个比较贵。”
“为什么?”
“全国十个人。”
“你那个关系到高考。”
“还有一百多天。”
“那你慢慢来。”
原既白本来想说“你走得太快了”。
字打出来以后,他没有发。
删掉。
最后只回:“好。”
江遥那边也没有继续讲考试细节,只发来一句:“梁老师第一次跟我说国家队了。”
原既白手停住。
这一句话的重量比理论第一更大。
他看了很久,才问:“怎么说?”
“说五个人不需要一样,但每个人都要完整。”
“他觉得你有机会?”
“他没这么说。”
“但说了国家队。”
“嗯。”
这一次原既白是真的高兴。
高兴得胸口有一点发热。
他甚至能想象江遥听见那三个字时是什么样子:表面不动,回宿舍以后可能才反应过来。可同一瞬间,黑板上的倒计时又从脑子里闪过去。
两个感觉一起存在。
谁也没有把谁赶走。
他靠在床头,最后发了一句:
“那就进去。”
江遥回得很快。
“想。”
不是“尽量”。
不是“看看”。
就是想。
原既白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开始接近国家队的时刻。
不是排名第一。
而是她第一次不再绕着说“看看还能走多远”。
她已经明确想进去。
他把手机放下。
宿舍熄灯以后,窗外还有一点路灯照进来。原既白躺了很久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照常响。
他起床,洗脸,背英语。
黑板上的数字会再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