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六章回落 (第2/2页)
任务第一攒出的优势,这次被明显吃掉一块。方启仍然稳定,许观澜几乎没有掉出前三,另外一个过去不太显眼的男生连续两轮都很稳,简宁也重新追了上来。
江遥看完榜,没有马上走。
她把那句“不能替代前期证据纪律”看了两遍。
这句话没有冤枉她。
反而因为太准确,让人无处可躲。
韩思遥这轮第六,比她高一名。按过去的习惯,韩思遥多少会为“终于又赢一次”高兴,可这天她没有。两个人并排站在榜前,韩思遥过了好久才说:“你前几天第一的时候我真有一点烦。”
江遥转头。
“现在呢?”
“现在也烦。”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七我也没觉得爽。”
江遥笑了一下。
韩思遥接着说:“挺亏的。”
这句很普通的话,让她真正笑了。
两个人没有再讨论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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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遥在省里的消息却还在继续往上走。
外面的传播总比真实变化慢半拍。
她已经在训练中心遭遇了一次明显回落,学校和省队那边仍然停留在“理论第一”“十人候选组”“有望冲击国家队”的阶段。校宣传部门甚至准备写一篇简讯,被杜老师压住,说最终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要提前造势。有人觉得这是过于谨慎,杜老师只说了一句:“她现在需要做题,不需要替学校完成故事。”
可省内竞赛圈还是开始传。
一些过去从不关心她的人来问杜老师,这个女生到底什么来历;有人惊讶她不是传统名校附中出来的,也有人问是不是从初中就全职竞赛。最让杜老师不耐烦的是,有人用“女生做实验是不是比较细”来解释她现在的稳定实验成绩。
杜老师听完直接说:“她实验原来很差。”
对方愣了一下。
“多差?”
“省选二十七。”
“那怎么上来的?”
“练。”
这个答案太普通,没有人爱听。
可事实就是这样。
她真正罕见的部分从来不是“女生所以更细”,恰恰相反,她最初根本不细。她是因为吃过一次实实在在的亏,才把自己最不愿意练的东西一点点补到足够用。
这种故事没有“天生如此”好听,却更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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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这几天的情绪反而越来越稳定。
年级第一之后,他没有继续往上冲的东西了,或者说,高考前真正重要的已经不是再制造一个更高名次,而是把所有科目稳定在一个窄区间里。学校每天发下来的卷子越来越像,早读、午休、晚自习的时间也越来越固定。某种意义上,他进入了江遥最不喜欢、他自己却并不陌生的一段生活:重复。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五到教室;第一节前背英语,上午课程,中午二十分钟睡觉,下午刷题,晚饭,晚自习。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一天减少,除此之外,很少有什么真正新的东西发生。
这种稳定本来适合原既白。
他擅长把复杂事情压成结构,再在结构里持续推进。可当江遥那边每隔几天就出现新变化以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稳定”有一点像停滞。
这感觉最明显的一天,是周三晚自习。
秦老师发下一篇语文作文题,要求以“等待”为主题写一篇文章。原既白看到题目以后,第一反应是把等待分成主动等待、被动等待、已知期限和未知期限。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搭好四段结构。写到第二段时,他却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江遥。
她现在等待的不是某个日期,而是一轮又一轮没有完全公开规则的筛选;他自己等待的却是一个明确写在黑板上的六月。过去几个月,他一直羡慕她那种“每几天都有新东西”的人生,可如果把两个人放到“等待”里看,她那边反而更难,因为没有人能提前告诉她自己最终会不会在五个人里。
这个念头让他把已经写好的第二段划掉。
他没有再写分类。
改成了一个很具体的场景:奶奶坐在家里等父亲开车来接,明知道会来,却仍然每隔十分钟问一次几点;一个高三学生每天看黑板上的数字变小;另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通知下一轮,也不知道最后的门到底开不开。三种等待没有谁更高贵,只是人对时间的感受完全不同。
他写完以后,自己觉得有些地方很笨。
没有特别漂亮的结论。
秦老师第二天却只在最后划了一条线,旁边写:**终于不是先有框架,再往里面塞人。**
原既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把它拍给江遥。
拿起手机才意识到上课不能用。
他便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晚上十一点,才拍过去。
江遥看完回:“你语文老师越来越了解你了。”
原既白:“不一定是好事。”
“被看见很危险。”
他看着这句话,马上意识到她语气不太对。
“怎么了?”
这次江遥没有发一张榜单,也没有用猫表情糊弄过去。她把这轮考核里的失误完整讲了一遍,从自己太早喜欢上“历史状态”的解释,到最后十五分钟才发现升降温和时间绑定。
原既白读得很慢。
他其实非常容易理解这个错误。因为他自己在模型项目里也犯过类似问题:一旦找到一个高层结构,就会开始主动寻找支持它的局部证据,而不是继续问有没有更简单、更脏的解释。
他打了一长段,最后全部删掉。
只留了一句:
“你是不是开始想做‘江遥式答案’了?”
屏幕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原既白有点后悔。
这句话太直接。
过了差不多三分钟,江遥终于发:
“梁老师差不多也是这么骂我的。”
原既白:“那我收费。”
“你敢。”
“半块排骨。”
江遥发了个翻白眼的猫。
随后又说:
“最烦的是,我知道他说得对。”
原既白靠在床头,想了想。
“那还好。”
“哪里好?”
“如果他说错了,你还得花时间证明他错。”
江遥这次隔了几秒,回了一串笑。
没有大道理。
也没有“你一定可以”。
她心情似乎真的松了一点。
原既白把手机放下以后,才发现自己也松了一点。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江遥前几天理论第一、被教练注意,他是真心替她高兴,却同时被自己的高考轨道压得有些低;现在她跌了一次,他当然不希望她失误,可她重新变成了那个会兴奋、会想多、会做错,然后在宿舍里跟他抱怨的人。
距离突然近了一点。
他甚至因此生出一丝非常不体面的安心。
意识到以后,他自己都有些厌恶。
这种安心并不意味着希望她失败,却说明他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纯粹。爱一个正在快速向前的人,有时候会同时包含骄傲、羡慕、害怕被拉开,以及对方偶尔回到自己熟悉高度时的一点松气。
原既白没有把这个告诉江遥。
至少现在没有。
他关灯躺下,半夜醒了一次。宿舍里有人磨牙,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灯从缝里落进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三。
再睡过去之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难听的问题:
如果江遥真的进了国家队,而自己六月没有考到想去的地方呢?
这个念头以前没有认真出现过。
现在第一次有了形状。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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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的回落没有持续太久,却也没有马上被一个更大的成功覆盖。
接下来三天,她没有拿第一。
一次理论第四,一次实验第五,另一次短时建模第三。
全部正常。
这种“正常”反而比再次爆发更重要。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每道陌生题开头给自己留一小块地方,先写三个问题:**我看见了什么?我假设了什么?还有没有更普通的解释?**
不是任何正式方法。
只是给自己加了一道刹车。
有时候写完以后,仍然会出现漂亮结构;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最后就是按最普通的方法做完。她开始接受后一种结果。
梁老师没有夸。
直到第四天晚上,十人组结束训练准备离开时,他才在门口叫住她。
江遥以为又要说成绩。
梁老师却递给她一张很薄的纸。
上面只有一道题。
没有来源。
也没有截止时间。
“东岭那边老周给的。”他说,“他说前几天答应给‘你们几个’看看。”
江遥接过来。
“几个?”
“你、方启、许观澜、另外两个人。”
五个名字。
没有陆徊。
没有简宁。
也没有韩思遥。
江遥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梁老师看见她的表情,语气仍然很平:“不是名单。别想多。”
江遥当然知道不是。
可五个人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无法完全不想。
她低头看那道题。
题目很短。
短到只占半页。
第一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现象。
第二行只有几个条件。
最后问:
**在不预设具体机制的情况下,你能否判断,哪些观测足以区分‘许多个体独立变化’与‘系统作为整体产生了新的行为’?**
江遥读到最后,没有立刻兴奋。
也没有马上想到答案。
她先翻到背面。
空白。
梁老师已经走远。
走廊另一头,韩思遥正背着书包等她。
江遥把纸折起来,放进文件夹。
没有告诉她“五个人”。
至少今晚先不说。
两个人一起下楼,训练中心外正下很细的雪。韩思遥一路说食堂今天据说有鸡腿,最好别去晚了。江遥听着,脚步没有加快。
她脑子里那道题还没有答案。
这一次,她也不急着马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