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高哈蒂的旗帜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陆佳琪送来最后一份战报统计:西隆保卫战,雪域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八百余人。三师伤亡最重,一团二营营长贺建国左腿截肢,送后方医院休养。一团团长林渊左肩负伤,已无大碍。山地师二团一营殿后被打散,全营只剩不到两百人,但营长李二牛活着回来了。
沈康看完战报,在阵亡名单上停了很久。一千二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他把战报折好,放在桌上。
“给田超超说一声,阵亡的弟兄,家属抚恤按之前定的标准,双倍发。贺建国的抚恤按阵亡标准发——他那条腿,就当是替全营的弟兄挡了子弹。”
“是。”陆佳琪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沈康叫住他,“赫伯特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线人说赫伯特还在加尔各答跟英商们开会,估计还得几天。”
沈康点了点头:“不急。让他慢慢开。咱们先把俘虏营里的见闻录收上来。余洁琳那边第一批交上来的,给我送几份看看。我琢磨琢磨,将来谈判桌上用得上。”
陆佳琪出去之后,沈康把地图重新摊开,拿起铅笔,从西隆往南画了一条虚线,停在孟加拉平原的边缘。他在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下一站”。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走到帐篷门口。西隆城北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脊上的暗堡和交通壕上。远处的俘虏营里,一队因陀罗军俘虏正在劳动营的带领下修路,铁锹和镐头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康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篷里,开始写给各师的整编命令。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西隆大捷之后的第七天,迪布鲁格尔的旧英国茶厂里,迎来了一群从未在同一张桌子前坐过的人。
那加族的头人,米佐族的首领,卡西族的土司,茶农代表,门巴族和珞巴族的头人。
茶厂办公楼楼下的大仓库被张李扬的工兵团连夜改成了会场。拆了半面墙,搭了个木板台子,台上铺了一块从英商仓库里翻出来的墨绿色台布。台下摆了百十把椅子,椅子不够,又从城里老百姓家里借了条凳、竹椅、树墩子。整个会场看起来像个杂货铺,但来的人,个个是阿萨姆河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康站在仓库后门的走廊上,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会场,扭头对余洁琳说:“你确定这些人是来开会的,不是来打架的?”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军座,那加族和卡西族上个月还在为一条猎场边界打冤家,米佐族和阿萨姆茶农因为采茶工的问题吵了三年。我把他们都请来了,但能不能坐到一张桌子上,看您的本事。”
沈康沉默了两秒。“赫伯特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在加尔各答。线人说他在等您的回话,但也在跟英印商会的人商量‘底线’。”
“让他等着。”沈康把军装扣子系好,“先开咱们的会。”
上午九点,沈康走进会场。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阿萨姆本地出产的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对襟短褂。金国强跟在后面,穿着雪域军的军装,手里提着一个铁皮喇叭。田超超左胳膊还吊着绷带,坐在台下的第一排,旁边是殷佳佳——殷佳佳的竹杖靠在椅背上,右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换个姿势。
沈康走上台,扫了一圈台下。
“各位,”沈康开口了,没有客套话,“我是沈康。雪域军的军长。你们可能听说过我,也可能没听说过。没关系。今天请大家来,只为一件事——阿萨姆河谷,从今天起,怎么过日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那加族头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阿萨姆土话带着浓重的山民口音,翻译在旁边低声转译:“沈军长,你们打仗厉害,我们看到了。但打仗是你们的事,过日子是我们的事。你把我们叫来,是要我们听你的,还是听我们的?”
沈康看着他,没有回避:“头人,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
“巴图头人,我问你一句话。上个月,因陀罗政府的税官到你们寨子收税,收了多少?”
巴图的脸沉了下来。“收了三次。一次是土地税,一次是人头税,还有一次是‘战争特别捐’。寨子里一半的存粮被拉走了。”
“你们的猎场边界纠纷,因陀罗政府管过吗?”
“管个屁。”巴图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他们只管收税。”
“那好。”沈康转过身,对余洁琳点了点头。余洁琳从台侧走上来,把一份油印的文件放在台上。
“这是《告河谷各族书》的草稿。”沈康拿起文件,念了三条,“第一条,救灾自治。雪域军控制区内,各村寨、各部落的救灾事务,由本地人自己管。粮食分配、伤病救治、房屋重建,你们自己推举人负责,雪域军派联络员协助,但不干涉。”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阿萨姆茶农代表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二条,耕者有其田。”沈康继续念,“因陀罗政府、旧土司、英商名下的荒地、废耕田,全部收归公有,分给无地佃农耕种。首批分地,今天下午就发地契。地是自己的,种出来的粮食,先交够自己的口粮,剩下的按市价卖给雪域军后勤部,不压价。”
茶农代表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条,从今天起正式由雪域军接管油田运营,工资按原有标准上浮两成。阿萨姆茶园的采茶工,愿意继续干的,工钱从茶税里出,按月发,不拖欠。商队进出河谷,不设卡、不收过路费,但必须登记货物种类和去向。”
三条念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卡西族土司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尖细,翻译转译时带着笑意:“沈司令,你说的这些,听着都好。但我问一句——你说了算吗?你今天在这里说分地,明天因陀罗打回来,我们拿了你的地契,因陀罗来了要砍头,你管不管?”
沈康看着他,没有笑。“土司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卡兰。”
“卡兰土司,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沈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沿上,“因陀罗打回来,你怕砍头。那我告诉你——因陀罗第4步兵师,一万两千人,在渡口被我们全歼了。辛哈少将,现在关在巴吉镇的俘虏营里。辛格中将带了三个师来,在西隆被我们打垮了,两个师长一个被俘一个跑了。因陀罗陆军总部,离阿萨姆一千多公里。从加尔各答调兵北上,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够我把你们的地契发三遍。”
他顿了一下。“但我要说清楚——我沈康不能保证每一块地都守得住。因陀罗要是再来,还得打仗。打仗就得死人。但有一条——我活着,地契就在。我死了,地契也在。因为地契不是我沈康一个人发的,是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发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委员会?”
沈康转过身,对余洁琳招了招手。余洁琳把一份更大的文件展开,挂在台后的墙上。那是一张用毛笔写在白布上的章程,字迹工整,分了七款。
“东喜马拉雅各族联合委员会。”沈康指着白布,“这是章程草稿。委员会由阿萨姆河谷各部落、各村寨、各行业推举代表组成,我任临时主席,但主席只有一票。重大事项,代表投票决定。委员会下设三个部——军事部,由金国强负责;民族事务部,由殷佳佳负责;经济部,由余洁琳负责。”
殷佳佳在台下抬了抬竹杖,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个委员会不是因陀罗政府的,也不是英吉利人的。是咱们自己的。你们推举的代表,你们自己定。委员会的章程,你们自己改。我只管一件事——打仗。打完了仗,日子你们自己过。”
那加族头人巴图第一个站了起来。“那加族认这个委员会。但我有一个条件——委员会的军事部,不能只管打仗。我们的寨子被因陀罗烧了,房子谁修?”
沈康嘴角动了一下:“张李扬的工兵团负责修路架桥,修房子不在他们的编制里。但委员会可以设一个重建队,你们自己出人,工兵团出技术指导,材料从缴获的因陀罗仓库里出。”
巴图盯着沈康看了几秒,然后把背篓往台上一放:“那加族出一百个人,修路、修房子都行。但工具和粮食,你出。”
“我出。”沈康伸出手。巴图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跟沈康握了一下。
卡西族土司卡兰第二个站起来“卡西族认委员会。但我要说清楚——我们卡西人的地,不给外人种。分地可以,只能分给卡西人。”
沈康看了他一眼:“卡兰土司,你的地,你说了算。但委员会有一条——分到地的人,不管哪个族,种出来的粮食,得卖给雪域军后勤部。不卖给因陀罗,也不卖给英商。这条你认不认?”
卡兰土司想了想,把戒指往前推了一寸:“认。”
最后一个是门巴族猎手头人,格桑旺堆的老部下,叫次仁。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熊皮帽摘了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门巴族和珞巴族的人,打仗可以,种地不行。我们不要地。我们要猎场。”
沈康看着他:“次仁头人,猎场的事,委员会章程里写了——山林猎场,按传统边界划归各部落管理。但有一条,猎场里的木材,不能随便砍。要砍,得经过委员会批准。砍了树,得补种。”
次仁想了想,把熊皮帽重新戴上:“补种就补种。树是我们自己的,砍一棵补十棵,行不行?”
“行。”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余洁琳把《告河谷各族书》和委员会章程的最终稿誊抄在白布上,挂在仓库正中央。巴图第一个走上去,用猎刀割破左手食指,把血按在布上。卡兰土司跟着按了,然后是米佐族首领、茶农代表、油田工人代表、次仁。血印一个接一个按上去,在白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斑痕。
沈康最后一个按。他割破手指的时候,巴图在旁边说了一句:“沈司令,你的血跟我们按在一起,以后打仗的时候,别忘了那加族的人。”
沈康把血按在布上,转过头看着巴图:“头人,我打仗的时候,那加族的人别在背后捅我刀子就行。”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沈康在茶厂办公楼里召集了军事整编会议。金国强、田超超、殷佳佳、陈杰、王涛、陈顺超、冯锦超全部到会。余洁琳列席。
“从今天起,雪域军改称‘联邦防卫军’。”沈康开门见山,没有铺垫,“对外用这个名字。对内,各师的番号暂时不变,但编制要调整。”
金国强皱了皱眉:“军座,联邦防卫军——这个名字,是不是太大了?咱们现在实控区就阿萨姆河谷和西隆周边,叫‘联邦’,因陀罗那边怕是要跳脚。”
“就是要让他们跳脚。”沈康把一份整编方案推到桌子中间,“咱们叫雪域军,因陀罗说咱们是‘非法武装’。咱们叫联邦防卫军,他们就得琢磨——联邦是什么联邦?谁的联邦?等他们琢磨明白了,咱们的地盘又扩了一圈。”
他翻开整编方案:“联邦防卫军下设三个部。国防部,田超超任部长,负责兵员征募、后勤补给、俘虏管理。总参谋部,金国强任总参谋长,负责作战计划和部队训练。民族事务部,殷佳佳任部长,负责各民族士兵的征召、编组和民族地区的地方武装建设。”
田超超的左胳膊还吊着,但右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殷佳佳把竹杖靠在桌沿上,点了点头:“民族事务部——军座,这个部管什么?管门巴族猎手打猎,还是管那加族头人吵架?”
“管两件事。”沈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各民族部队的编组。门巴族、珞巴族、那加族、米佐族、卡西族,每个族出多少人,编成什么建制,你来定。第二,地方武装。各部落的猎手、民兵,归你统一指挥,发枪发弹,但训练和纪律,你得给我抓起来。”
殷佳佳想了想:“行。但军座,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各民族部队的军官,得用他们自己的人。我派汉族军官去指挥那加族士兵,那加族头人第一个不答应。”
“同意。”沈康点头,“连长以下,用本族人。营长以上,你派老兵去当参谋长,但主官用本族人。打散了编,但不打散民族建制。一个那加族连,就全是那加族人。但一个那加族营,营长可以是那加族人,参谋长必须是雪域军的老兵。”
殷佳佳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明白。”
“俘虏政策。”沈康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余主任,你来说。”
余洁琳翻开本子:“渡口战役、西隆保卫战、巴尔佩塔和切拉彭吉方向,累计俘虏因陀罗军四万余人。第一批甄别已经结束。技术兵种——炮兵、工兵、通讯兵、汽车驾驶员、坦克手,一共两千七百多人,全部编入劳动营,修路架桥清理战场。年轻体壮、没有家庭拖累的,甄别出八千多人,编入劳动营,劳动三个月后可以申请加入联邦防卫军,或者转为军属分地。剩下的,包括军官、年纪大的、有病的,集中学习,不虐待不侮辱,学完了写见闻录。”
“见闻录?”陈杰插了一句,“什么见闻录?”
“因陀罗军内部的种姓制度、军官克扣军饷、打骂士兵这些事。”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写完了存档,将来编成小册子,在俘虏营里散发。让因陀罗的低种姓士兵看看,他们给谁卖命、卖的是什么命。”
冯锦超咧嘴笑了一下:“余主任,你这手比枪毙他们还狠。”
余洁琳合上本子,“第一批愿意留下的,已经打散编入各师。一师补了两千多,二师补了一千多,三师和四师各补了七八百。山地师挑了一批有山地作战经验的,编了一个侦察连。”
沈康等余洁琳说完,把整编方案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件事。联邦防卫军的军饷和代金券,从下个月起统一改称‘雪币’。以油田收益和茶税背书,币值跟粮食挂钩。一个雪币,折合大米一斤。士兵的军饷、工人的工资、民兵的代金券,全部用雪币结算。”
金国强愣了一下:“军座,发纸币?因陀罗那边用的是卢比,咱们发雪币,老百姓认不认?”
“认不认,看两件事。”沈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雪币能不能买到粮食。第二,雪币能不能交税。从下个月起,阿萨姆河谷的茶税、油田的销售税、各部落的猎场管理费,全部收雪币。老百姓要交税,就得先挣雪币。挣雪币,就得给联邦防卫军干活、卖粮食、卖茶叶。转一圈,雪币就转起来了。”
叶晓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军座,财政那边——第一批雪币印多少?”
“先印二十万。以咱们仓库里的存粮和油田一个月的产量做底。”沈康看了他一眼,“印多了变废纸,印少了不够用。二十万起,花完了再印,但每印一批,仓库里必须多存一批粮食。没有粮,不准印钱。”
叶晓晨缩回脑袋,嘴里嘟囔了一句:“二十万……够不够啊。”
“不够再印。”沈康把整编方案合上,“但得先有粮。”
散会之后,沈康把余洁琳单独留了下来。“赫伯特那边,你安排一下。让他来迪布鲁格尔。但别让他住城里,给他安排在城外的茶厂招待所,先晾他两天。”
余洁琳推了推眼镜:“军座,晾他两天,他会不会直接回加尔各答?”
“不会。”沈康靠在椅背上,“他在加尔各答跟英商开了那么多天的会,最后还是要来。因为除了咱们,没人能保住他在阿萨姆的茶园和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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