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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更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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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更漏(二) (第1/2页)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正月初三 · 寅时】

    狱里今天多了人。

    老陶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走廊两头各站着两个。他没有见过这几个人。他们的靴子是干的,鞋帮上没有泥。

    “今日当班的换了。”门口的人说。

    “那我呢。”

    “你送你的饭。”

    老陶往里走。

    走到尽头那一间,他把食盒放在口子边。

    里头的人坐着,背靠着墙。他今天坐得比往日直。

    “吃饭。”老陶说。

    那人没有动。

    “今日几更了。”他问。

    “寅时过了,快四更。”

    “三更呢。”

    “过了。”

    那人抬起头。

    “过了。”他说,“我没听见。”

    “外头的更楼,昨夜短。”老陶说,“今日也短。”

    “我知道短。”那人说,“我知道是谁让它短的。”

    他笑了一下。

    “不是更夫的错。”他说,“更夫也是照别人给的东西敲。”

    他把手从膝上挪开,放在草上。

    “你叫什么。”

    老陶愣了一下。

    “问你名字。”那人说,“问了这么多年,都是别人问我。今天我想问一个。”

    老陶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点点头。

    “记住了。”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

    “你把这碗饭放着。”他说,“我一会儿吃。”

    老陶退出去。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咳嗽。咳了两声,停了。

    他没有回头。

    【切换】临安 · 便殿 · 正月初三 · 卯时】

    赵构今天起得早。

    他没有让人掌灯。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前人的一首诗。

    他拿了笔,开始抄。

    抄到第四行,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从案角拿起那方砚,用袖子擦。擦完,又擦一遍。

    殿里没有别人。窗外天刚亮。

    “今日初几。”他忽然问。

    外头有人答:“回官家,正月初三。”

    “初三的鼓,敲不敲。”

    “报捷楼的鼓,三日都敲。”

    赵构点点头。

    他把那方砚放回原处。

    “敲。”他说。

    他重新拿起笔,把第四行抄完。抄完,他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底下。

    【切换】临安 · 报捷楼 · 正月初三 · 午】

    报捷楼上,新的鼓面今天上了架。

    老师傅把四面鼓的绳都紧了一遍。鼓面绷得平,手按下去,只陷一个指头深。

    小徒弟站在旁边。

    “师父,”他说,“今天敲哪一件。”

    “上头说敲。”

    “上头没说敲什么。”

    “那就不问。”老师傅说,“叫敲,就敲。”

    他抬起槌,敲了四下。

    四下很齐。楼底下有行人抬头看,看了一眼,又走了。

    “跟前天那面登闻院的鼓,不一样。”小徒弟说。

    “不一样。”老师傅说,“那面鼓,是替人说话。这一面,是报时辰。”

    他把槌横放在膝上。

    “报时辰的鼓,敲错了也没人说。”他说,“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时辰。”

    他把槌举起来,又敲了四下。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正月初三 · 未时】

    未时,狱里的门开了一次。

    老陶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齐。走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响。

    这一次,是从里头往外走。

    老陶把斧子放下。他没有进走廊。

    他站着,等那几个人从走廊里出来。

    出来的是三个人,穿着青袍。他们走路的时候没有看两边。走到院门口,其中一个回头,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地把水冲一冲。”他说。

    老陶在院墙边坐着。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去灶上把火压小。他手里空着。他想起来,今天那一碗饭还在口子边。

    他回到走廊口。

    走廊里有人在冲水。一桶一桶地冲,从尽头冲到这头。水从门槛下流出来,淌进院子里。

    老陶站在门槛外,等水淌过去。

    他进去的时候,尽头那一间已经空了。

    草还在。草是新的——早上刚铺的,压都没压过。

    他把那堆草抱出来,抱到后院,摊在墙根上。

    草摊开,有一根草从里头掉出来,落在地上。

    他把那根草捡起来,放回草堆里。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三 · 申时】

    消息是申时到的。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她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写的是:正月初三,未时末,狱中结一案。三人。

    叶孤鸿站在窗前。

    “三个人。”他说。

    “三个人。”顾惊澜说。

    “名单呢。”

    “没有名单。”顾惊澜说,“文书上不写名字,只写数目。”

    叶孤鸿转过身。

    “数目也要有数。”他说。

    “有数。”顾惊澜说,“数写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不给人看。”

    屋里的灯点上了。

    闻人默推门进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更楼今天停了半个时辰。”他说。

    “什么时候。”

    “午时到未时。”闻人默说,“半个时辰里没有敲一下。”

    顾惊澜把笔搁下。

    “为什么停。”

    “不是停。”闻人默说,“是漏停了。他们做事的时候,不要时辰。”

    叶孤鸿在案边坐下。

    “所以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纸上看不得。”他说。

    “是。”闻人默说。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他给我的。”闻人默说。

    “什么。”

    “排班表。”闻人默说,“他昨晚搁在砚台底下。今天早上,它自己到了官舍门口。”

    “谁送来的。”

    “没有人。”闻人默说,“搁在门里面,用石头压着。”

    【切换】临安 · 狱外巷 · 正月初三 · 申末】

    又是申末。

    叶孤鸿到了那条巷子。这一回顾惊澜也来了。

    墙头那块湿气还在。天冷,湿气冻在墙上,白了一层。

    “他今天没有出来。”叶孤鸿说。

    “哪天出来过。”

    “前天泼过一盆水。”叶孤鸿说,“水里有换下来的草。”

    顾惊澜看着那条巷子。

    “换草,”她说,“是给谁换的。”

    “给要空出来的地方换。”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也没有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里头那扇小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不是狱卒。他把一件东西搭在墙上,抖了两下——是一件囚衣。

    囚衣的领口磨破了。

    那人抖完,把囚衣抖得很平,转身回去了。他出来到回去,没有看巷口一眼。

    “草是昨天的。”叶孤鸿说,“衣裳是今天的。”

    “明天,”顾惊澜说,“就是别的东西了。”

    叶孤鸿看着那件搭在墙上的衣裳。衣裳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们回吧。”他说。

    他们走到巷口。顾惊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衣裳还搭在那儿。

    【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正月初三 · 酉时】

    闻人默去了司天监。

    院门虚掩着。陆听白在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今年的,一本是去年的。

    “你来了。”陆听白说,“我听见你走路的步子。”

    “你等我。”

    “我这两天都在等。”陆听白说,“我知道会有人来问。”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上。

    “这一张,我前天就写好了。”他说,“上头没有问。”

    “今天我替你问。”

    “不用你问。”陆听白说,“你听着就行。”

    他把去年那本册子翻开,翻到冬天。

    “换箭是去年冬天的事。”他说,“换箭要报,我报了。报的时候写了:新箭上任,一月不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旧箭。”

    “因为旧箭是我量时间的东西。”陆听白说,“官漏是别人的,旧箭是我的。”

    他把那截旧箭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我一天差三刻。”他说,“十四年,一天差三刻。”

    闻人默伸出手,摸那截箭。他从上摸到下,摸到靠下端的那一处。

    “这里有痕。”

    “有。”陆听白说,“新箭上也有。一道,很浅。”

    “深度一样吗。”

    “不一样。”陆听白说,“新箭上那一道,是用刀刮的。我这一道,是磨出来的。”

    “刮的比磨的快。”

    “快两个更。”陆听白说。

    他把箭收回匣子,把匣子推回案底。

    “你拿这一张纸走。”他说,“我不留。我这儿的东西,上头随时来收。”

    “你不留,将来谁替你说话。”

    “你替我。”陆听白说,“我不是要人替我说话。我是要有人知道,我量过。”

    闻人默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他问。

    “十四年。”陆听白说,“我进来那年二十三。”

    “往后还守吗。”

    “守。”陆听白说,“他们能改箭,改不了我每天卯时到院子里站一刻。”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三 · 戌时】

    商九龄把柜子打开。

    柜子里是那本蓝布册子——收尸人的册子。他把册子取出来,摊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末行的两个字被刮过一遍,墨淡了半层。是他自己刮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小刀。

    他蘸了墨,在那一行上一笔一笔地划。

    划完,那一行上只剩一道横。

    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从案角拿起那根竹管。竹管的口还是开的——他从来没有封过。他把里头的纸卷倒出来,摊开。那是他抄了一半的名录,最后一个字缺一笔。

    他把名录铺在案上,在末尾添了一行。

    添的是:正月初三,狱中一案,证人一名,已办。

    落款的地方,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把名录卷起来,放回竹管。竹管立在案上,口朝着墙。

    他把剑从架上取下来。

    剑没有出鞘。他用布把鞘擦了一遍,擦完,把布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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