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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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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七 (第1/2页)

    「八月二十七。」苏见微举着半张笔录纸,纸上蹭出一行浅灰的铅笔影,「今天二十六。」

    顾青河把那枚铜板捏在指间。天没亮透,河面浮着一层白,铜面上的绿在白底下发乌。

    「九夜之后点灯。」他说,「它写的是明天。」

    「差八天。」

    「差的不是数。」

    船头老栓在收绳。麻绳一圈一圈往手上绕,绕到断头那儿留两拃光绳,光绳垂着,尖上挂一滴水。

    「九夜是行里的数。」他说,「头一夜点,第九夜销。灯归河,得走满九夜。」

    「它自己划了明天。」

    「哪个先到,算哪个。」

    「明天点,销不了?」

    老栓把最后两圈绕完,绳头压在掌心。

    「点得上,销不了。」他说,「销不了号的灯,归点灯的那个人。」

    顾青河没接。他把铜板翻过来,指肚在那八道细笔画上按了一下。

    蒋大勇的尸摆在船板中段,脸朝上,蓝布褂子泡得发亮。晨光一照,颧骨那道旧疤像一道白线。

    韩秀云蹲在脚边,一双解放鞋套好了,鞋尖朝尸,摆得极正。

    「三百。」她直起腰,从裤腰里摸出一叠钱,湿了半边,一张一张数。

    顾青河接了,数到第三张停手,抽出来两张塞回去。

    「捞一个三百。穿鞋不收钱。」

    「鞋是我拿来的。」

    「鞋是你的,脚是他的。」他把钱折进内兜,「收三百,我今晚睡得着。收五百,下回我下河,河底下有人问我多收那两百打哪儿来。」

    韩秀云看他一眼,把两张钱收回裤腰,没说谢。

    苏见微已经蹲到尸边,掏出手套。她先摸后颈,再翻眼皮,最后把手抬起来看指甲。

    「指甲缝里有沙。」她说,「细沙,河心的沙。」

    「他就是从河心下来的。」顾青河说。

    「漂七天,指甲缝里的沙该被冲干净。」

    「冲不干净。」顾青河说,「手上要是一直攥着东西,指头不松,沙就留得住。」

    苏见微抬头看他。

    「他攥了一枚铜。」

    「攥的是账。」顾青河说,「账不到人手里,人不松手。」

    老栓走过来,在尸边站定,没说话。他把麻绳从肩上放下来,绳头在船板上摊开,一点一点比着尸的长度量。

    「量什么。」

    「量绳。」老栓说,「人下了水,绳子得知道他是从哪儿断的。断头齐,是自己松的;断头毛,是被人拽的。」

    「齐的还是毛的。」

    老栓把绳头拎起来给两人看。

    毛的。断口上头还有一小段被拉细的芯,细得像头发。

    甲板上没人说话。河上有风,贴着水面走了一层雾,掀到船边就散了。

    「他松不了手。」韩秀云忽然开口,「他手里攥东西,攥一辈子。他攥缆绳,攥了二十年,指头都弯了,伸不直。」

    顾青河把尸的左手抬起来。

    小指只剩两节。其余四指果然弯着,僵在一个半握的弧度里,泡了七天也没散。

    「行里怎么说。」苏见微问。

    「捞尸的不给死人掰指头。」顾青河说,「除非指头里攥着账。」

    他把铜板从兜里全掏出来,一枚一枚摆在船板上。

    十八枚从桩上抠的,一枚是自己留的,一枚是从死人手心掰的。

    摆成两排,铜面上的绿在晨光里一齐发暗。

    「背面都一样。」他说。

    苏见微俯身去看。每枚背面一个刻字,刻的是「代」。

    「代什么。」

    「代账。」老栓说,「河不收钱,只收名。一枚铜压一道痕,记的是谁欠着一笔。背面这个代,是有人替这笔账担着手。」

    「担到什么时候。」

    「担到销号。」

    「那这枚呢。」

    顾青河把最后那枚翻过来。

    背面没有代字。背面八道笔画,细,起笔都带一个小三角。

    苏见微把纸覆上去重拓,这回只拓背面。拓出来的字边上起毛,笔画两侧一圈一圈的毛刺。

    「刀子刻的。」她说,「不是铸的。」

    「剪子尖。」顾青河说,「剪子尖刻铜,起手要扎一下,才有这个三角。」

    她把铜板送回他手里,眼神没动。

    「你怎么知道是剪子。」

    「见过。」顾青河说,「牌背上有过三道一样的划痕,第91章那天夜里留下的。」

    苏见微在笔录本上写字,笔尖压得重。

    「那枚绿也不对。」顾青河把铜板凑到船头那盏小灯底下,灯罩的锡补痕正对着光。他把铜面贴着补痕蹭了三下。

    指肚底下掉了一层绿。

    露出来的是黄。新铜的黄,亮得刺眼。

    「二十年的铜,绿长在里头,刮开也是暗的。」他把铜板举起来,「这枚的绿咬在皮上,一蹭就掉。有人拿醋把它沤过,沤两天就能这么绿。」

    苏见微接过去,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缝里落了一层绿粉。

    「我送检。三天出成分。」

    「三天。」

    「加急三天。」她把铜板装进证物袋,封口,写了编号,「不过我们局采购上个月卡在一台记录仪上,卡了十九天。加急也得先走单子。」

    「你们局挺能拖。」

    「我们局流程严。」她顿了下,「……流程是有点多。」

    顾青河笑了一声,没往下接。

    老栓把船板上的铜板一枚一枚数过去。数到十九,手停住。

    「二十呢。」

    「什么二十。」

    「号是一到二十。」老栓说,「十九枚在这儿,一号到十九号,齐。最后那枚,正面刻的几。」

    「二十一。」

    老栓捏着绳头的手紧了一下。

    雾气从河心漂过来,把岸上的棚子遮了半边。

    「号是一到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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