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 (第2/2页)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二十不上桩,不压痕,挂在人身上。谁拿二十,谁守桩。」
「二十一是什么。」
「补的。」老栓说,「有人把二十拿去抵了账,河就补一枚出来。一样的账,换只手收。」
顾青河把这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所以已经有人在替河守桩。」
老栓不答。
「守了几年。」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说。」
老栓把绳头往船板上一放,绳子弹了一下。
「收绳的不问守桩的。」
「行。」顾青河把铜板塞回兜,站起来,腰上的绳结勒得他咧了下嘴,「那我自己问。」
天亮了。渡口的棚子掀开一角,有人推着一车湿柴从坡上下来,木轮子在石板上响。
苏见微的手机响了。她走到船尾去接,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三个「是」,又说了句「再调一遍腊月那段」。
回来的时候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先看了一眼老栓,才开口。
「三年前腊月,同段河面,档案里记过一盏多余的灯。」
老栓的背没动。
「批注是八个字。」苏见微说,「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下家是谁。」
「名字那一栏被撕了。」她说,「撕得很齐,边上还留半个印。」
顾青河捏着船帮,指节发白。
「我奶奶的手册也缺半本。」他说,「第39页,撕得也齐。」
河上起了一阵风,把船头那盏小灯的灯芯吹歪,火苗贴着锡补痕爬了半寸,自己又立起来。
韩秀云一直蹲在尸边没动。这时候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他出门那天早上,我在灶上烧水。」她说,「他站在门口穿鞋,穿了很久。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下游收一趟缆绳。」
她停了一下。
「他还说了一句。他说,别让小顾点那盏灯。」
顾青河慢慢转过身。
「他怎么会知道我要点灯。」
「我不知道。」韩秀云的声音很平,「他七天没回来。我天天在台阶口坐着,坐到第三天,我就知道回不来了。」
她从裤腰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对折两折,边角软得像布。
「这张在他上衣内袋里。」她说,「晾了两天,我不敢看。」
顾青河接过来,摊在船板上。
黄表纸,边上洇一圈水印。毛笔字,墨散了,笔画还认得出。
八月二十七灯一盏记十号
底下压一个圆印。空心的,边上带油。
顾青河盯着那个「十」字看。
看了很久,久到苏见微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你脸色不对。」
「十号。」他说。
「十号怎么了。」
他把纸往她那边推,食指按在「十」上,按得很实。
「顾家六三年改号以前,门上挂的是十。」他说,「那一年我奶奶把旧牌摘下来,新牌刻十七。旧号除了河,只有换牌的那几家记得。」
苏见微的呼吸慢了半拍。
「这张单子不是他写的。」
「不是他写的。」顾青河把纸折回原样,「有人替顾家订了一盏灯。日子明天,号是六十三年前的号,写在一个死了七天的人兜里,让他带回来。」
老栓站在船头,把绳往肩上一搭,没走,也没说话。
「老栓。」顾青河抬起头,「灯能代订吗。」
老栓看了他一会儿。
「能。」他说,「代订的灯,得代订的人来点。」
「那明天我要是去了,点的是谁的灯。」
「不知道。」老栓说,「去了就知道。」
他把绳头一甩,绳尖搭在岸上的桩子上,人跳上台阶。
「顾青河。」他在坡上回过头,「你奶奶那年押灯,只带回两样东西。名、鞋、火,缺了一样。缺的那一样,她后来用命补的。」
「缺哪一样。」
老栓没答,拐进棚子后头去了。
苏见微把那张黄表纸夹进笔录本,动作很轻。
「这张我拿走。」
「拿走。」顾青河说,「我记住就行。」
「记什么。」
「一个十,一个二十一。」他把腰上的红绳解开,重新绕回手上,「还有一个已经替河守了三年桩的人。」
他把蒋大勇的尸摆正,把那双向内的解放鞋往前推了半寸,鞋尖对着下游。
「三百块钱的活,干成了三千块的麻烦。」他说。
韩秀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纸页卷着边。
「账我划了。」她说,「上回你替我担的那个名,我在本子上空了一格。你今天把人和鞋都还给他了,这一格我填上。」
她拿铅笔在格子里写了一横,很慢。
顾青河看了一眼那本子。是赊账本,前面几十页都写着数,只有那一格,写的是他的名字。
现在被一横划掉了。
「谢了。」他说。
「我谢你。」韩秀云把本子合上,「还有一句。他说别让你点那盏灯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绳,绳上系了十三圈。」
顾青河的手指僵在绳上。
十三圈。
沈家的缠法。第98章那根湿麻绳绕上他脚踝的时候,也是十三圈。
他抬起头往河心看。雾散了一层,河心那三根桩露出来一截,桩顶上的刻痕被水磨得只剩影子。
第三根桩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蹲在水里,一个矮矮的黑影。像人,也像桩。
它抬了一下手。
顾青河把腰间的红绳绕紧,绳头在掌心勒出一道白。
「老栓。」他喊,「桩边上那个是谁。」
坡上没人应。
棚子后头传来一声绳响,干脆,短。
那是收绳的人把绳抖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