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海船 (第2/2页)
先问起了插钗。
“钗插上了?”
“插上了。”苏梧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插了两回。”
“两回?”
“头一回手抖没插稳,往下一滑,叫傅姑娘自己伸手扶住了。”苏梧放下汤碗,自己先笑了,“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给人插个钗,手还抖成那样。”
桌上笑成了一片。姜鹤年笑得直拍桌子:“老二媳妇也有今日!”
姜昭也笑,笑着笑着,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拨的都是同一块笋。
“那姑娘呢?”钱惠娘追着问,“姑娘什么样子?”
“扶稳了钗,冲我福了一福,说伯母别急,慢慢来。”苏梧顿了顿,“说得一点也不慌。倒像是我在出嫁。”
“好!”钱惠娘一拍桌子,“这样的才压得住!”
她说完,又掰起了指头。
“可我还是不明白。亲定了,怎么还要等?傅大人月底进京,傅夫人、傅姑娘秋后也跟了去。砚哥儿这头,江南的船场一时半会儿撒不开手。这一来一去,三年?四年?”她把那几根指头竖在桌上,“人家姑娘等得起?”
苏梧拿汤勺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傅夫人临走前,叫我带句话回来。”她把汤勺搁回汤盆里,“说是傅姑娘的原话:她说,她等得起。”
苏梧停了一停。
“还说,船要造得结实,就不能赶。”
桌上静了一下,接着哄地笑开了。钱惠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姜砚:“听见没有?人家把你的话都替你说了!”
姜鹤年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拿筷子点着他:“砚哥儿,这话是你教的?”
姜砚埋着头扒饭,碗里的饭扒到了底,筷子还在扒。
姜知让给老太爷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壶,慢慢开了口:“傅大人的意思,他这一进京,脚跟还没站稳,丫头先陪他几年。砚哥儿这头,往北边去的事,也得先理出个样子来。两头都不急,等砚哥儿那边妥了,在永安成亲。”
“那也好。”姜知安难得接了一句,“成亲成在永安,往后住着也近。”
钱惠娘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远。”
散了席,大哥在回廊上叫住了她。
“昭儿,你来。”
他把她领进自己屋里,从书架顶上抱下来一摞纸,摊在桌上,拿镇纸一角一角压住。纸上画的是一片海岸,岸线弯弯曲曲,岸边画着几座坞,一座比一座大,坞边上密密地标着字。
“登州。”姜砚拿指头点了点那片海岸,“我想在这儿起一座船坞,造海船。”
姜昭俯下身去看。
“永安不临海,咱家往北的货,一向走运河。”姜砚的指头顺着纸边画了一道,“走运河,一处关卡抽一回税,从江南抽到北边,一船货的利去了三成。走海道,从明州出,到登州上岸,只在两头抽。路远是远些,可一年下来,利厚。”
他的指头停在登州那一点上。
“船坞起在登州,北边要的船,就近造、就近修。坞里的料,北边有松有榆,我去看过。”他又翻出底下一张,“这是我画的海船,比咱家坞里现造的,底再深一些,船身再宽一些。两舷外头,我添了竹橐。”
姜昭的目光在那两舷上停了一下。
“竹橐?”
“嗯。”姜砚的耳根又红了一点,“上回……塔底下说起的。我回来想了想,海船上也用得着。”
姜昭没往下问,嘴角翘了一下,接着往下翻。
一张一张看过去。船坞怎么排,料场在哪儿,工匠从江南带多少过去、在北边招多少,桐油从哪里运,坞外头的海湾水深几何,冬天冻不冻。每一张纸边上都密密地注着小字,有几处拿朱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待问”。
她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纸,纸边都起了毛,是她小时候画给他的那几张图里的一张。大哥一直留着。
姜昭看着那张旧纸,半天没出声。
大哥跟她一样,打小开蒙,家里前前后后请过四位夫子,经史一样没落下,文章也做得,只是心思从来不在科场上。
旁人捧着书念的时候,他蹲在船坞边上拆船模,拆了装,装了拆,非要弄明白每一块板子为什么搁在那儿、换个地方搁又会怎样。
她有时候会想,大哥这样的人,要是生在她前世那个时候,有画图的软件,有实验室,有钢材、有发动机,身边再围上一屋子能跟他拍桌子吵架的工程师,他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他生在这里。木料得一根一根进山去挑,桐油得看天时,画图只有一支笔、一把尺,算一笔账要拨半夜的算盘。即便条件有限,他还是做出了大靖最好的船。
她又把那摞纸往回翻了翻。底下那几张,墨色已经发黄,纸边卷了毛。越往上越新,注的字也越密,有几处涂了改,旁边批着“试过,不成”。
这不是这一两个月赶出来的东西,少说也攒了好几年了。
他一直在算,算到今日心里有了底,能动手了,才拿出来给她看。
“爷爷和爹,都点头了?”
“嗯,点头了。”姜砚把图一张一张收起来,“爷爷说,赔了算他的。”
姜昭看着大哥把那摞纸重新码齐,抱回书架顶上,又踮着脚往最里头推了推。
她站起来,走到他背后。
“大哥。”
姜砚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真厉害。”她仰着脸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句话才说出口,声音很轻像是叹出来的,“大哥,你是真厉害。”
姜砚的手在书架上停住了。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笑了,耳根没红,“知道。”
姜昭愣了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姜砚走回桌边,把那张她小时候画的旧纸抚平了,压在灯座底下,“你都这么厉害了,我是你大哥,还能差到哪儿去?”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嘴上却不饶人:“大哥这会儿倒不害臊了。”
“实话,害什么臊。”姜砚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没用力,“等登州的坞起来了,船下水那天,你来。”
“一言为定。”姜昭捂着脑门,眼睛亮亮的。
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了。
“……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