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少爷和我 (第1/2页)
七月里,暑气最重的那几日,正厅的竹帘全放了下来,帘子缝里漏进一道一道的日光,落在桌面上。桌子底下搁着冰盆,丝丝地冒着凉气。
三婶何秀珠来得最早,坐在桌子最末那张椅子上,挨着门。丫鬟要在她旁边再添一把椅子,她伸手拦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不用”,那把椅子便又搬了回去。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大伯摇着一把蒲扇,大伯母一进门就嫌冰盆搁远了,爹袖子里揣着信,娘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三婶还是一个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只看着自己跟前那只空碗。
苏梧落座的时候,没去自己惯常的位子,在三嫂身边坐下了,顺手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爷爷在上首坐定,往桌子末尾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筷子在桌沿上点了点。
“老二,永安那边,你说。”
姜知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照原先说的,等昭哥儿乡试考完,咱们再往北搬。可宅子、田地、铺面,得赶在他会试之前,一样一样全置办齐了。”
姜昭正拿勺子舀冰盆边上镇着的酸梅汤,勺子停在了半空:“为什么非得赶在会试前头?”
爹还没开口,大哥先接了过去。
“考中了,还没授官,买什么都由着你。”姜砚拿筷子在桌面上虚虚划了一道,“真正管着的是授了官以后。在哪儿当官,就不许在哪儿置田买宅子。永安的规矩还要紧些,在京里当官的,除了自家住的那一处,不许再添房产。”
他顿了顿。
“你往后多半是要留在永安的。咱们一大家子都要过去,宅子、铺面、田,一样也少不得。从放榜到授官,快得很,京里的铺面又难盘,等那会儿再动手,哪里来得及。不如趁你还没下场,全办齐了。”
姜昭眨了眨眼,把那勺酸梅汤送进了嘴里。
姜鹤年在上首“嗯”了一声,拿眼角扫了砚哥儿一眼,没说什么,胡子却动了动。
“葛掌柜来了信。”姜知让接着往下说,“城北看中了一座宅子,五进,前后两个园子,后园里有一口老井,价钱谈下来了。每一房都得有个院子,再大的,永安城里买不着了。那些大宅子,不是王府就是国公府,有钱也没处买去。”
钱惠娘“啧”了一声,拿帕子扇着风:“咱家在平江,光一个后园就比它大。”
“比不上江南。”姜知让点点头,“可一家人住着,够了。”
“城南郊外还置了一片水浇田,靠着一条河,地是好地。宅子先留着人住着,田先佃出去,收几年租子。”
“铺子呢?”姜知安问。
“城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上,陆陆续续盘下了几间。”姜知让把那张纸往老太爷跟前推了推,“香料、药材、茶,各占一两间。有两间是转了几道手才拿下来的。葛掌柜说,京里的铺面,比江南难盘得多。”
姜鹤年眯着眼看那张纸,看完了,把纸推回去。
“京里的铺面,难盘就对了。好盘的,都不是好地方。”他拿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还得买。这几间,撑不起咱家的买卖。离会试还有些日子,葛掌柜一个人盘不过来,大不了老二你亲自跑一趟。”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姜知让把纸折起来,收回袖子里,“过了年就动身。”
钱惠娘没管铺面,一门心思在那座宅子上。
“北边的屋子什么样,你见过没有?”她扭头问苏梧,“我在北边住了这些年,可算住明白了。屋里有地龙,冬天暖和,这是好的。可那梁上画的,红的绿的,金的蓝的,画得跟庙里似的,看得人眼睛疼。”
苏梧笑了:“嫂子要怎么样?”
“照江南的样子弄!”钱惠娘一拍桌子,“白墙,黑瓦,园子里挖个池子,堆几块石头,种几竿竹子。等海船来回跑顺了,接爹去永安长住,叫他老人家住得跟在平江一样,不受那份冷。”
“我不去。”姜鹤年哼了一声。
“您去不去,院子先给您留着。”钱惠娘一点也不怵,“到时候您不去,我们拿竹子把您抬去。”
满桌都笑,姜鹤年拿筷子指着她,指了半天,没骂出来,自己也笑了。
“成了亲住哪儿?”钱惠娘笑完了,又掰起指头,“砚哥儿往后是要当家的,该住正院后头那一进。可那离官道远不远?傅家姑娘回娘家,坐车要走多久?”
“傅家在京里住哪儿,还没定。”姜知让翻着葛掌柜那封信,“等傅大人落了脚,再看。”
“那得添人。”苏梧接过话来,“成了亲,就是一个院子的人。灶上的,扫院子的,跟着少夫人的,都得添。北边的人用着不顺手,从江南带过去,又怕水土不服——”
“有罗妈妈!”钱惠娘说,“罗妈妈什么水土都服。”
廊下传菜的罗妈妈听见了,探进半个脑袋:“大奶奶说什么?”
“说你去了北边,学会炖羊肉了!”
“那可不!”罗妈妈把托盘一端,眉飞色舞,“我那羊肉——”
“出去出去!”钱惠娘笑着轰她。
一桌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宅子,说人手,说北边的冬天要备多少炭,说永安的井水苦不苦。姜昭坐在中间,听着听着,发现自己一句也插不上。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过了一会儿,弱弱地开了口:
“你们……怎么就这么肯定,我能考上?”
满桌一下子静了。
一桌子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爷爷看着她,爹看着她,大伯母的筷子停在半空,连三婶都抬起了头。
姜昭叫这么多眼睛一看,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汗。
“我、我随口一说。”她干笑了两声,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等着吧!我尽早叫你们都住到永安去!”
钱惠娘先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听听,听听!这口气,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姜鹤年也笑,拿拐杖头在地上一点:“说话算话!”
姜昭把茶杯放下,耳朵烫得发疼。
桌上又热闹起来。大哥坐在她旁边,等大伯母跟娘说完了炭,放下筷子,开了口。
“娘,院子的事,我想——”
钱惠娘耳朵尖,一下子扭过头来:“哟!砚哥儿有话说?”
满桌的眼睛都转了过来。姜砚叫这一桌眼睛看着,后半句卡在嗓子里,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手在桌沿上搁着,指头敲了两下。
“……不是。”他清了清嗓子,“是想,是不是该……”
大伯母笑眯眯地等着,爷爷也等着,连大伯都停了蒲扇。姜砚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到了嘴边,硬是没出来。
姜昭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替他把话说完:“大哥是想问,永安那边的院子要怎么弄,是不是该先问问傅姑娘的意思!”
桌上又静了一下。
然后哄堂大笑。
钱惠娘笑得直拍姜知安的胳膊:“哎哟,哎哟!咱们砚哥儿也知道疼人了!”
姜知安叫她拍得直往后躲,嘴角也弯了。姜鹤年笑得咳了起来,姜知让一边给老父亲拍背,一边也笑。
“快瞧瞧,这脸红的!”钱惠娘拿帕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凑过去细看他的脸,“跟番商谈价钱的时候,脸都没红过一回,今儿可算叫我瞧见了。”
姜鹤年咳完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这个孙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有点少年人的样子。”老爷子慢悠悠地说,“平日里板着脸跟人谈价钱,比他爹还老成,我看着都替他累。”
姜砚坐在那里,脸红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他没辩,端起跟前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回桌上,搁得稳稳当当。
再抬起头来,那层红还挂在耳根上,人却已经坐正了。
“说正经的。”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永安的宅子里,我想要一间大屋子,画稿、做船模用。”
钱惠娘脸上还带着笑,冲姜知安挤了挤眼:“听听,说起正事来了。”嘴上打趣,身子却往前倾了倾,等着他往下说。
“往后登州起了坞,江南这边也不停,两头的图,都得从这屋里出。”姜砚的指头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屋子宽些、亮些,案子长些,墙上挂得下整张的海图就成。里头的东西,别叫人乱动。”
姜鹤年点了点头:“该有。”
“这个要紧。”姜知安也跟着点头,难得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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