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少爷和我 (第2/2页)
了一句,“往后图纸一多,散在各处,找起来费事,也不稳妥。”
苏梧看着大儿子,眼里带着笑:“傅姑娘的意思,我写信问。你那间屋子,记下了。”
姜昭一看有门,赶紧举手:“娘,我也要!”
苏梧斜了她一眼:“你又要什么?”
“一间书房,两面都开窗,一面朝园子,一面朝天井,坐在里头,左边看得见树,右边看得见天。”姜昭掰着指头,“窗子外头,种几棵桃树。”
“桃树?”钱惠娘拿筷子点她,“北边那么冷,桃树活得了?”
“活得了。”姜昭说得斩钉截铁,“书院后山就有,年年结一树,就是涩。”
姜知安摇着蒲扇,在旁边慢慢地数:“一个要大屋子,一个要两面开窗的书房,还要种树。新房还得朝南。”他把蒲扇搁下了,“五进,怕是不够。”
钱惠娘也回过味来了:“可不是!这么一分,爹的院子往哪儿搁?”
桌上七嘴八舌地又算了一回,越算越挤。
姜知让一直没说话,等大家算完了,才把茶盏放下,一本正经地开口:
“那就把旁边那座院子也买下来。”他看着兄妹两个,“叫他们俩单独住过去,一个画船,一个看桃花,谁也别吵着谁。”
满桌先是一愣,接着笑翻了。钱惠娘笑得拿帕子直拍桌子:“老二!你这是买宅子,还是买半条街!”
姜鹤年指着二儿子,笑得说不出话来。
姜昭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那我院子里,还想搭个凉亭。”
“你还想要什么?”苏梧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一并说了,省得我写单子写一半又添。”
姜昭嘻嘻笑着,眼睛往桌子末尾一转。
三婶还是坐在那儿,跟前那只碗里,娘夹的那筷子鱼一口没动。
“没了。”姜昭收了笑,声音放软了些,“三婶,您写信问问硕哥儿,他想要个什么样的院子。他在北边待惯了,兴许跟我们要的不一样。”
何秀珠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对。”苏梧转过身,拿起茶壶,给她面前那只空杯子里斟上了茶,“硕哥儿往后歇工、过年,回永安比回江南近得多。一家人到了北边,也该住在一处。他要什么,你要什么,挨着哪一处,朝哪边开门,种什么花,你都想想,写个单子给我。”
何秀珠看着那杯茶,手在膝上攥紧了。
“我……”她的声音很低,“我听大嫂、二嫂安排就是。”
“那是你们娘儿俩的院子。”苏梧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你有主意的,不着急,想好了再说。”
何秀珠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哎”了一声。一滴眼泪落在了手背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完了,又一滴落下来。
桌上没人说话。钱惠娘别过脸去,拿帕子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
姜鹤年坐在上首,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抿,眼睛一直看着桌上那盘鱼,没往何秀珠那边看。抿完了一盏,伸手把那盘鱼往三儿媳妇跟前挪了挪。
七月底,暑气退了些,傍晚河上起了风。城西沿河一溜酒楼都挑起了灯笼,灯影落在水里,叫来来往往的船桨一搅,碎成一河金屑。船家在船头支起小灶,煎鱼的油香顺着风飘上岸,跟酒楼里的酒气混在一处。
程瑞约姜昭吃酒的那家,就在河湾上,二楼雅间,窗子推开,底下就是水。程瑞点了一桌子菜,一坛花雕,自己先灌了两盅,脸就红了。
“我跟你说件事。”他放下酒盅,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把身子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你别跟你家里人说。”
姜昭夹了一筷子醋鱼,慢慢地挑着刺,眼皮都没抬:“说吧。”
“我前些日子在城南,撞见你三叔了。”程瑞掰着指头,“两回,两回都是从同一个门里出来的。”
“什么门?”
程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更低了:“赌坊。城南那家,叫聚宝坊的。”
姜昭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头一回是天快黑的时候,我从我舅舅家出来,正好路过。他低着头,从后门出来,走得飞快,我还当是看错了。”程瑞把酒盅转了一圈,“第二回是前几日,夜里。我跟几个朋友去城南吃宵夜,又撞见了。这回看真了,是他没错。”
“你还跟谁说了?”
“谁也没说。”程瑞摇头,摇得很用力,“我嫂子那里,我都没敢提。她嫁过来大半年,娘家三叔的事,我去跟她说,她夹在当中,怎么做人?我哥那更不成,他如今什么都听我嫂子的,嫂子说东,他连西边看都不看一眼。前几日嫂子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城北那家的糖粥,他天不亮就骑着马去排队,回来粥凉了,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这种人,你跟他说点什么,他前脚听完,后脚就得去跟嫂子说。”
他说完,自己端起酒盅,一口喝干了,把盅子往桌上一顿。
“咱俩这关系,我有啥都不能瞒着你。”
姜昭把筷子放下了。
三叔被爷爷关在院子里,没有吩咐,哪儿也不许去。一个连自家院门都出不去的人,夜里在城南的赌坊后门进进出出。
她没往下说,冲程瑞点了点头,把他那只空盅子斟满了。
“我知道了。”
回到家,她把阿柏叫到跟前。
“城南有家赌坊,叫聚宝坊。”她压低了声音,“你去打听打听。别直接提我三叔,就问那赌坊有哪些人常去?管事的是谁?”
阿柏张嘴就要应“哎”,那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后脑勺,往门外看了一眼,压着嗓子:
“少爷……咱们查三老爷,是不是……不大好?那是三老爷。”
“我有我的道理。”姜昭看着他,“你只看、只听,别叫人发现,不就行了?”
阿柏站在那里,眼珠子转了两圈,嘴里嘀嘀咕咕的:“也是。小的是少爷的人,少爷叫查谁,就查谁,就是查老太爷——”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老太爷不算。”
姜昭没忍住,笑出了声,拿手指头点了点门口。阿柏一溜烟跑了。
他一去就是三日。
三日里,城南的茶摊他坐了个遍,脚夫、挑担的、卖炊饼的、看门的,哪一个嘴碎,他就挨着哪一个坐,一壶茶喝到底,掏出一把瓜子来分着嗑。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拿炭条歪歪扭扭记了一大堆。
“少爷,那聚宝坊的东家姓卞,叫卞三,胖,和气,见了谁都先作揖,城南的人都叫他卞员外。”阿柏把那张纸摊开,指头点着念,“三老爷是常客,隔三差五就去,有时候天黑了才去,去了就上二楼的雅间,半夜才出来。茶摊上的人说,三老爷在那儿输了不少,可卞三从来不催他,还借给他,借了又借。”
姜昭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还有呢?”
“还有,茶摊上卖炊饼的那个老汉说,三老爷每回去,都是走的后门。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那巷子……”阿柏挠了挠头,“那巷子挨着咱家西边的后墙不远。”
姜昭没出声。
阿柏又往下念了几条,念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卞三家里养了几房姨娘,聚宝坊二楼的雅间铺的是什么毯子,看门的打手左手缺了一根指头。念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把纸一收,抬头看她。
姜昭坐在那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二日,她叫阿柏给程瑞递了个信:夜里穿得素净些,城南茶摊见。
程瑞来了。
他是真用了心,挑了自己箱子里最素的一身:一件鸦青的直裰,腰里一根布带。可那直裰是杭绸的,在灯底下泛着光,腰带上本该挂玉佩的地方空着,倒露出一圈压出来的印子。脚上一双黑缎子面的鞋,鞋头上还绣着一道暗纹。他往茶摊上一坐,一股淡淡的香跟着飘过来,是他娘给他熏的衣裳。
茶摊的老汉提着壶过来,冲他弯了弯腰:“这位公子,喝点什么?”
老汉又转过头,冲姜昭一抬下巴:“你呢?跟着你家公子辛苦,也来一碗?”
姜昭看着程瑞,看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了?”程瑞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特意挑的,最素的一身!”
“……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