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隐忧何在 (第1/2页)
平心而论,从工匠们普遍的思维来看,季觉算不上好学生。
哪怕聪明,勤快,脑子灵光且从不磨蹭,但却不具备一个好学生真正需要的素质听话。
说了不改,劝了不听,讲了乱懂,懂了乱搞。
一不留神就会野蛮生长到面目全非的样子,搞出一大堆烂摊子出来,谁遇上这种宝材,都算是捡到鬼了。
偏偏这种奇行种,叶限教起来却得心应手,对于一应缺点,也毫不在意。
甚至自己也乐在其中,即便她自己不愿意承认。
可现在,她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学生,究竟有多麻烦。
总喜欢乱挖乱刨,总喜欢自作主张。总喜欢把那些你不愿意重新想起来的东西,摇着尾巴拖回你的面前,渴望一个答案。
她无声一叹。
许久的沉默里,终究做出了回答:「是。」
于是,季觉也陷入了沉默。
明明得到了答案,可却轻松不再。
反倒是叶限比他想的还要更加平静。
「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叶限收起了桌子上的书,丢回了抽屉里去,「总好过胡思乱想,自行其是。」
「其实————」
季觉迟疑一瞬:「我问过二十年前的老师,但老师没有回答我。」
「预料之中。」
叶限闻言,嘲弄一笑,连自己都不放过:「我自小偏激狭隘,渴胜好强,也讨厌有人小看————就算是千辛万苦,也绝对不愿意求人低头,自己的事情,也讨厌别人插手。
哪怕时至如今,若不是对你的危害」深有了解,不想你再去乱搅,又怎么可能坦荡如此呢?
你是我的学生,季觉,九型既然传给你,这些也不该隐瞒。」
她沉默了一瞬,告诉眼前的工匠:「你想要知道,我不阻拦。」
季觉沉思许久,终究还是问道:「叶家曾经究竟————」
「无非是随处可见的野心膨胀,难以自抑而已。自寻死路这种东西,对于所有工匠都不奇怪。」
叶限发问:「你看到了多少。」
「————灭门。」
季觉斟酌问道:「叶氏似乎在那之前,就已经涉及孽化?」
「在那之前?比那还早了几百年,比你说的也要严重几百倍。事已至此,还讲什么为尊者讳呢?」
叶限嗤笑,「向前追溯,剑匠之传承,由二世而起,自后,作为分支逐步开枝散叶,本就和皇帝密不可分,后面也算出过一代皇帝。
一直到永恒帝国彻底破灭,最后一代剑匠也跟着永恒帝国粉身碎骨。
剩下的那些个鸡零狗碎的,带着先祖的传承和收藏,改头换面,在千岛之间重拾旧姓,立起了叶氏的招牌。
一直到被连根拔起之前,恐怕都没忘记所谓的荣耀,一代又一代接力做着重现大统的幻梦。
明面上不过是固步自封的家族,暗地里一直都没放弃过,以真血为钥匙,重续永恒帝国之传承。」
「真血?」
季觉错愕,他大概能明白,大概是皇帝血脉之类的东西,可关键在于,这玩意儿又有什么卵用?
「永恒帝国还能有什么传承?连帝国都没了————」
叶限看过来,神情莫名:「不还有一个庞然大物留着呢么?」
一瞬间,季觉僵硬住了,意识之中无数贯通的碎片中有一道电光横过,终究是确定了最终指向了何处。
「塔?!」
昔日永恒帝国最后的放手一搏,挟制其余上善,最后却中道崩殂的天柱!
九孽之外,和将诞未诞之狼对应的,将成未成之塔!
塔未曾诞生,可阴影却已经笼罩在了天元所至的阴暗之中。从永恒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几乎所有和帝国有所关联的人,或多或少都跟脱不开干系。
又怎么能愿意脱开干系呢?
登天之路,近在咫尺,能够实现一切野心和理想的力量几乎唾手可得,谁又愿意轻易放弃?
即便是因此流毒不断,因此后患无穷。
回忆起那一道至今依旧令他如芒在背的哭声,叶纯真正的身份,几乎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是真血的成果?」
「成果?」
叶限摇头:「但凡能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叶氏早就是世间大害了,怎么可能被彻底抹除?
如果称得上成功的话,也不必像现在这般————」
麻烦。
叶限似乎本想是这么说的,可是却卡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陷入沉默。
作为工匠,她应该严谨且客观的对此进行评价,可是她已经厌烦了这样的工作,也无法再保持客观。
季觉没有再度继续追问。
即便仅仅只言片语,也已经足够他明白了。
无法称之为成果,那么就只是失败的试验品。距离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不止,就算勉强能跟塔扯上一丝干系,却也因此,受尽荼毒。
倘若叶限不插手,不,哪怕叶限的能力和投入稍微差上些许,季觉所认识的,名为叶纯的人,也将在真正诞生之前,彻底夭折。
即便倾尽所有的能力去维持她的生命,却依旧奄奄一息,半死不活。
哪怕发了疯一样的去搜掠其他工坊的理论和成果,从基础上补完她的生命和欠缺,真正让她从胚胎发育成一个婴儿,也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
季觉做不到。
哪怕是现在的他,依然做不到。
横跨生命学、灵质学、畸变修正、漩涡生态和生格重塑五大学科,超过几十上百个细分门类,乃至无以计数的难关,被她从斗争和研修的间歇之中一一攻克,一直到现在。
一个早就应该夭折的孩子,一个生来就注定毁灭的试验品,居然违背了定律和本质,能够像是正常的女孩儿一样生活在人世之间。
季觉终于明白,老师那些永远都做不完的项目究竟是什么了。
「根据我的推测,叶氏内部,对族人的实验,应该早就开始了。」
叶限缓缓说道:「哪怕隐藏周密,可能够积累到破灭时的样子,最起码已经进行了数代以上。
真正取得突破,或许就在我那一代吧————不,说不定我也算是其中的成果呢。」
她自嘲一笑。
这是每一个叶氏族人与生俱来的原罪,所谓的剑匠之血。
衰微了那么多年之后,明明早已经腐朽溃烂,居然还能够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显现出诸多人才。
这一份真血流传在每一个血裔的身躯之中,带来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才能,也造就了更多的孽债和恶果。
「为了获取成果,最简单的,就是从自身的血脉出发————其中性价比最高的,莫过于以人为素材,进行萃变扬升。
大量的搜集生命和灵魂,予以转化,然后创造胚胎,除了无辜者之外,还需要更多的族人,只要身上有叶氏的血,判定为具备价值,恐怕就逃不过这样的下场。
从数代之前,就开始大量招赘,恐怕就是为了供应消耗吧?」
叶限停顿一瞬,自嘲一笑:「其实,我曾经想过————或许,阿纯有可能是我姐姐的孩子呢,可时间算来算去,对不上,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季觉沉默,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叶限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曾经的时候,尤其是对出身的叶氏,讳莫如深。
九型理论之外的一切,从不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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